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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续写金庸先生名著——《神雕侠侣之亡国悲歌》第四十三回

阅读:1318  评论:0  收藏:0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禁止修改(BY-NC-ND)发布于 2017/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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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与倚天屠龙记两部书相距90余年,这90余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杨过、小龙女、郭芙、郭襄又经历了什么?郭靖、黄蓉一干人等的命运如何,且看神雕侠侣后传—亡国悲歌。 作者:塞纳河边黑天鹅。

    《神雕侠侣》后传——亡国悲歌
    文/ 塞纳河畔黑天鹅

    第四十三回 缺月重圆


      忽必烈北上夺位,离开鄂州之前,刘秉忠曾派使者秘密拜访耶律齐,劝说他忠心侍奉忽必烈:“阿里不哥虽是幼子,有诸位宗亲支持,但与哥哥的雄才伟略无法相提并论,继承大统必然无望。四皇子一旦即位为汗,定要攻打宋国,宋国朝廷软弱无能,可民间的能人异士辈出,南下进攻襄阳,郭靖乃是最大的阻力。耶律大爷在襄阳苦心经营多年,做了郭靖的女婿,委实天大的便利。此事一旦成功,去了四皇子的心腹大患,先中书令大人的身后名,定当昭雪。耶律大爷祖上是我蒙古忠良,应以父亲声誉为重。”耶律齐唯唯应允,心中却举棋不定。

      密使见他神色郑重,又道:“耶律大爷原配夫人诞下的公子,现如今好好活在世上。耶律大爷立下功劳,他日父子团聚,才是人间一桩美事。”耶律齐喜从天降,犹有些不敢置信,问道:“道道那孩子……还活着?”密使微笑道:“小公子诞下不久,令泰山大人向朝廷报了早夭,暗中送到亲戚家中抚养,改名叫做耶律渊如,如今长到二十岁,已经娶妻了。”耶律齐激动不已,颤声道:“四皇子体恤臣下,实乃千古第一的明君圣贤。请专使回去禀报刘大人,在下必定竭尽所能,以报四皇子的大恩大德。”密使交付耶律齐一枚锦囊,拱手道:“下官恭候佳音。”

      耶律齐室中独坐,连日来眉头紧锁,他知道锦囊中有烈性毒药。白发苍苍的耶律老夫人拄着拐杖进来,问道:“夜深了,你怎么还不休息?”耶律齐连忙收起锦囊,沉吟道:“娘,不如你和阿燕找个借口先躲避一阵子,事成之后,我再去寻你们。”苏氏问道:“你有十足的把握?”耶律齐颓然摇头道:“郭靖黄蓉并不信任我。”苏氏道:“是了,那郭靖黄蓉狡猾得很,虽然把女儿嫁给你,门面功夫做足了,对我们却处处提防。如果我和阿燕走了,引得他们怀疑,你要成事就更难了。”耶律齐何尝没有想到此节?可他侍母至孝,不愿母亲一道涉险,因此沉默不语。

      苏氏流泪道:“虽说大汗知道你爹爹是被冤枉的,可一朝不下诏昭雪,他就仍是罪臣,道道也不能认祖归宗。四皇子重诺,如今又器重你,这是难得的机会。为母已是风烛残年,只盼你们兄妹二人荣归故里,何需爱惜这将近油尽灯枯的老朽之身。你再瞻前顾后,错失良机,为母宁愿一死,成全你爹爹的身后名!”耶律齐大惊失色道:“娘何苦如此!”苏氏长吁短叹,一味叫他不可因小失大。耶律齐心中烦乱,沉声道:“娘,你听我说。”苏氏止住哭泣,抬眼望着儿子。

      耶律齐在房中踱步,缓缓道:“杀郭靖黄蓉是一,陪四皇子北上夺位是二,有了郭靖黄蓉的人头,四皇子争取宗亲支持的胜算就多一些,将来攻打襄阳,以我丐帮帮主的身份,里应外合,大军南下必定势如破竹。娘既然决意留在襄阳,孩儿就不再劝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当初来襄阳便处处凶险,咱们照样过来了。老天准我耶律家族重振雄风,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说到最后,他目光坚毅,下了决心。

      过了几日,完颜萍差人请郭芙到自己家中来。郭芙一进屋,看到耶律燕,笑道:“你也在这儿!妯娌两个亲亲热热,藏了什么好东西?”耶律燕走过来挽住她,笑道:“好嫂子,就是有了好东西,才叫你过来。”郭芙好奇问道:“是什么?”完颜萍淡淡一笑,往桌上一指,道:“你们小时候随师父师母长居江南,一定想念家乡的吃食。阿文的军中恰好有个刚来的江南后生,他家中原先做糕饼生意,这门手艺放着可惜,就在闲暇时光做了些,说给大家解解馋。他和阿文交好,送了不少来。”郭芙欣喜不已,叹道:“爹爹妈妈一定喜欢。”耶律燕笑道:“知道你最孝顺了,你且不要忙,孝敬师父师母的早就备下了。咱们只管吃咱们的。”她拉开另一屉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色点心,都是黄蓉最爱吃的。郭芙放了心,这才坐下来和她们洗手吃点心。

      三个女人素来玩笑惯了,没有旁人,互相取笑起来更加肆无忌惮。耶律燕道:“我听儒哥说,破虏的功夫大有长进,师父他老人家很高兴。”郭芙道:“三弟资质平平,爹妈又顾不上他,多亏杨大哥肯指点他一二。”耶律燕道:“他来住了些日子,怎么又走了?”郭芙淡淡道:“腿生在他身上,他爱去哪儿便去哪儿,旁人也管不了这许多。”完颜萍颔首道:“杨大哥来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破虏此番得他指点,已是难得的幸事。”郭芙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

      郭芙记挂爹妈,吃完点心便要告辞。完颜萍替她打点好食盒,耶律燕忽道:“哥哥让我帮他带句话,傍晚去他那儿一趟,他有事要同你讲。”郭芙奇道:“他怎么不来我家?”耶律齐要与郭芙商议事情,向来到郭府求见,鲜少约她去自己外面的住处。耶律燕眨眨眼睛,揶揄道:“谁知道你们夫妻有什么体己话要说?哥哥怎么肯告诉我呢!”郭芙脸红了,啐道:“今天你真个发疯了。”耶律燕在她身后喊道:“好嫂子,你可别忘了!”咯咯一阵笑,郭芙装作没听见,心头一阵羞恼。


          郭芙回到郭府,先到父母房中求见,却扑了个空,她向丫鬟问道:“夫人在哪里?”丫鬟道:“杨爷来了,老爷夫人在前厅陪着叙话。”郭芙笑道:“有多少大事要等着爹爹妈妈操心,他倒好,每次来都兴师动众,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嘴上这般说,身子却朝前厅走去。丫鬟连忙接过食盒,跟随在她身后,低声道:“杨爷这次来,拖了一口棺材,还绑回两个帮中兄弟,不知犯了什么事给拿住了。”郭芙诧异道:“有这等事?”不觉加快了脚步。


      一踏进前厅,郭芙就唤道:“爹爹,妈妈!”郭靖与黄蓉于厅中相对而坐,四周没有杨过的影子。见到大女儿,郭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芙儿!”黄蓉和颜道:“现在才回来?”郭芙命丫鬟奉上食盒,道:“点心是小武哥哥专程孝敬爹爹妈妈的,我从完颜姐姐那里拿回来。”黄蓉微笑道:“难为他一番孝心。”正值隆冬时节,偌大的前厅还没有生火,四周窗子紧闭,虽然是晌午,屋里却一片昏暗。外面水阴阴的天,很快就要下雪了。

      郭芙道:“我听说,杨大哥带回两个犯了帮规的兄弟。”郭靖颔首道:“不错,我和你妈妈正在商议此事。”郭芙问道:“杨大哥怎么不在这里?”黄蓉道:“龙姑娘在临安城仙逝了。过儿寻到了她,把她的尸身带回来,预备回古墓安葬。”郭芙呆了一呆,半晌方道:“真叫人意想不到。杨大哥已经走了么?”黄蓉道:“没有,我叫他不忙回去。眼下丐帮有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郭芙道:“事情很为难么?”黄蓉叹了口气,道:“确实棘手得很!”郭芙见父母神色忧虑,不敢再多问,便道:“杨大哥现在在哪里?”黄蓉道:“你爹爹叫他把龙姑娘的灵枢停到院西的空房,送葬的事择日再议。你记得嘱咐底下的人,行动不可鲁莽,冲撞了就不好了。”郭芙答应了一声,站起来道:“我瞧瞧去。”

      郭芙走到院西,这里有一间闲置的空屋,府邸原主人曾用来贮存黄雀鲊的地方,原主人是襄阳城内有名的富贵人家,早先装满了黄雀鲊的瓦罐从地上直堆到屋顶。很久以前,这儿的东家就携家带眷逃到了江南,从此不知所踪;房屋几经易主,最后由吕文德赠予郭靖一家居住。这间空屋离别处都远,又是单独一间,不好作他用,便闲置下来了。

      房门虚掩,里面漆黑一片,静悄悄听不到任何动静,四周的树木光秃秃的,更添萧索气象。郭芙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门“吱呀”一声自动开了,杨过闪身出来,正看到郭芙,微微惊讶道:“芙妹,你找我?”郭芙柔声道:“我听说杨大嫂过世了。”杨过轻轻喟叹,低声道:“早在十六年前,便是这个结果。唉,是我害了她。”郭芙和他并肩走向中庭,安慰道:“龙姐姐泉下有知,一定能体谅你的难处。”杨过默然不答。

      忽然一只乌鸦落在冬日的树枝上,呱呱呱吵个不停,郭芙皱眉道:“哪里跑来的丧门星!”乌鸦没有半分要离去的意思,杨过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嗤”得弹出,正中乌鸦歇脚的树桠,乌鸦立刻惊飞了,扑扇着翅膀逃开去。被这只黑老鸹一搅和,两人原本落寞的心情更加黯淡,郭芙索然道:“咱们回去吧。”

      两人缓缓走在院子里,郭芙头上一凉,抬头望望天空,道:“下雪了,真快。”四周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没等落在地上就化了,郭芙的发丝间星星点点缀着晶莹的雪花,不少已经融化成透明的水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杨过问道:“芙妹,你冷不冷?”郭芙微笑着摇头。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内功深湛,身体比常人健壮得多,纵然郭芙武功底子差一些,可她早早穿上了织锦缎皮袄来抵御寒冬。相比起来,从南方而来的杨过反而穿得略显单薄。

           郭芙问道:“杨大哥,你带回来的两个丐帮兄弟,犯了什么事?”杨过沉吟片刻,道:“他们在赌场惹事生非,给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闹出了乱子。”因为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杨过含糊作答,心思单纯的郭芙没听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便道:“他们行事不检点,大大败坏了丐帮的名声,太不应该了。丐帮弟子遍布大江南北,难免鱼龙混杂,但我妈妈和诸位长老御下极严,若有人做了坏事却想要逃脱罪责,那是绝无可能。”杨过点头道:“芙妹所言极是。”

      两人回到前厅,郭靖、黄蓉夫妇还在低声商议要事,郭芙走过去,柔声道:“爹爹妈妈不要为帮里的事太操心了,杨大哥在这里,诸位长老也在,还有齐哥和我,都愿意替你们分忧。”听了这话,郭靖、黄蓉互望了一眼,黄蓉道:“芙儿,你的软猬甲一直穿在身上罢?”郭芙微感疑惑,老实答道:“贴身穿着呢。”黄蓉容色稍和,道:“那就好。现在虽没起战事,情势却一点都不能叫人放心,即使你总跟在我和你爹爹身边,也须凡事小心为上。”郭芙觉得母亲小心太过了,不以为然地瞧了杨过一眼,但见杨过神色凝重,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郭芙心头一震,暗想:“看他们的样子,倒似有大事要发生。到底是什么事呢?”她定了定神,努力笑道:“你们这样子可吓到我啦!放心好了,我会一切小心的。你们累了罢?要不要吃些糕点?”她作势要打开食盒,黄蓉摇头道:“放着罢,现在没有心情。”郭芙闻言缩回了手。

      有丐帮弟子来报,几位长老求见,郭靖、黄蓉迭声让快请进来。郭靖道:“芙儿,你先去罢。”郭芙依言告退,前厅里只剩下郭靖、黄蓉和杨过,等待着四大长老。

      郭芙从前厅退了出来,虽满腹疑窦,只得暂时按捺下去。待黄昏掌灯时分,她猛然想起耶律燕的嘱托,暗叫道:“糟糕!糟糕!齐哥嘱咐我去见他,我竟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从不叫我去那里,只怕有要紧的事。”她连忙站起来,嘱咐丫鬟道:“晚饭不忙做,老爷夫人商议大事,只怕不会早早吃饭。我出去一会儿,等我回来再开饭也不迟。”丫鬟答应了,自去吩咐不题。

      郭芙披了斗篷,到马厩取了马,在夜色中匆匆赶到耶律齐那靠近军营的住处。白天下了雪,晚上更冷,地上冻起一层霜,郭芙不断催促马儿快跑,嘴里呼喝有声,行过的地方马蹄翻飞,落下一连串凌乱的蹄印。

      穿过三条街,郭芙不多时便来到耶律齐的住所,这里有三间低矮的青瓦房,用篱笆围了一个窄小的院落。周围一片黑暗,遥遥望到屋中一灯如豆,郭芙勒住马缰,胯下的坐骑打喷嚏般喷着白汽,前后颠簸一番,便停住了。

      耶律齐正在灯下看书,听见郭芙来了,心里多少起了微澜;做了多年夫妻,他很了解她,这个女人是不碍事的,于己有利无弊。只是今日早有眼线来报,杨过又来到了襄阳城,还抓到了两个虾兵蟹将。耶律齐一阵头痛,这个疯疯癫癫的独臂怪人做事往往出人意表,委实不可小觑。

      郭芙衣袂翩然,从柴扉款款而入,耶律齐打开屋门,将郭芙让了进去。老夫人苏氏年迈体弱,她住的屋子总是生团旺火,一室温暖如春;现在房中冷如冰窖,郭芙也不褪下斗篷,左右张望道:“婆婆去阿燕家了么?”顺手将宝剑放在桌上。耶律齐道:“阿燕昨天接了她去住几日。”郭芙淡淡唔了一声,紧接着道:“齐哥,你叫我来,为了什么事?”耶律齐拾起桌上的书卷,闲闲道:“芙妹,你从家里来?”郭芙道:“不错。”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我不从家里来,又该从哪里来?齐哥问我的话当真好笑!”

      耶律齐道:“岳父岳母可好?算起来,我许久没去问安了。”郭芙道:“他们都好。”顿了一顿,又道:“齐哥,我知道你身为丐帮帮主,平日里忙得很,只是……只是……现在军情没有先前那般紧急,应该匀出些空闲多留心帮中兄弟,免得他们做出不好的事。凭空多了是非,让爹爹妈妈生气是其一,最怕累及丐帮的名声。”耶律齐心中一动,道:“芙妹,有人惹岳父岳母生气了?”郭芙叹了口气,道:“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为这事烦恼一下午了,连四大长老都传召了去。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帮不上半点忙,只能想到你了。”耶律齐的神色愈发凝重,道:“你放心,替岳父岳母分忧本是我份内的责任,我怎么能放任害群之马自在逍遥。”郭芙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道:“齐哥,我知道爹爹妈妈特别看重你,千万别叫他们失望了。”耶律齐淡淡道:“这个自然。”

      郭芙放了心,耶律齐却陷入深思,他怔怔望着窗户,手指漫无目的地轻轻敲击桌面。在他原本的计划里,郭靖黄蓉吃下长女亲手送来的点心,剧毒侵入五脏六腑,饶是神仙也救不活。自己和郭芙听到讯息赶过去,片叶不沾身,丐帮长老们追查起来,只消把责任悉数推到武修文和完颜萍身上,要杀要剐随那帮老家伙的心愿,顺便引得他们和一灯大师的门徒翻脸。至于自己和妹妹的嫌疑,洗脱起来很容易,郭芙就是最好的证人。他知道,完颜萍一定会恨自己,可俗话说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要做大事就不能儿女情长。将来,一定会在心底给她留个特别的位置,这段感情将随着时间成为永恒。

      但现在的事情似乎有些不妙,安插在郭府的眼线来回了几次,都说郭靖黄蓉忙着审问那两个虾兵蟹将,还没有吃点心。他们早晚会吃的,这点他不担心,多年背井离乡,那浓浓的乡愁滋味,耶律齐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素来沉着稳妥,不肯有半分大意,万一事情起了意外,他总要有个护身符在身边,没有人比郭芙更适合了。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郭靖黄蓉最爱的孩子,哪怕他们真的愿意大义灭亲,临时做起决定来也不会容易,拖得一时半刻,事情就有转机。

      郭芙追问道:“齐哥,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耶律齐叹道:“芙妹,你不知道,蒙古人派来了密使,劝说我重新回去。”郭芙心里一惊,连忙道:“齐哥,你千万不要……你忘记了你爹爹怎么死的么?”耶律齐道:“我当然记得,我耶律齐纵然平庸无能,也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岳父岳母待我恩重如山,芙妹对我体贴入微,大宋于我有容身庇佑之德,我怎么能做禽兽不如的事!”郭芙呆了半晌,道:“你能明白,最好不过了。”耶律齐道:“我拔出剑来指着那人,厉声斥责了他。本想杀了他了事,又觉得斩杀使节不是好汉所为,便决定饶他一条狗命,让他滚回去告诉蒙古皇帝,叫那鞑子大汗死了这条心,我耶律齐这辈子都忠于郭家,忠于丐帮!”

      郭芙极为感动,喃喃道:“齐哥,你对我太好了。”耶律齐道:“虽然我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但私底下见蒙古密使,毕竟心里不安。我想亲口对岳父岳母坦诚其事,却又说不出口,也怕此事成了丐帮中的口实。思来想去,只有告诉芙妹你了,我们夫妇一心,你定能明白我的苦衷。”郭芙重重地点头,道:“齐哥,你放心,要是有人拿这事来诋毁你,我一定替你辩驳。”耶律齐激动道:“芙妹,你真是一位世间难寻的贤妻。”郭芙淡淡一笑,道:“如果是这件事,那你大可放心,我一定站你这边。夜深了,我得回去了。”她整了整斗篷的领口,拿起桌上的宝剑。

      耶律齐对她的去留不置可否,突然语重心长道:“芙妹,我们夫妻已经多久没能这样推心置腹地说话了?”他突然这样说,郭芙就不好走了,脸上的笑容变得飘忽不定,期期艾艾道:“齐哥,你怎么突然这样说?”耶律齐叹息道:“我最近心情烦闷,找不到人倾诉,你能不能在这里陪陪我?”他开橱拿出棋盘和黑白棋子,道:“我们下棋罢。”自己先在桌边坐下来。

           郭芙站在原地没动,面带难色道:“齐哥,我出来的时候没跟爹爹妈妈说过,让老人家等着可不好;再则,我妈妈那容易多心的性子你也知道,遇事爱往坏处想,我出来久了,她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耶律齐的眼睛不抬,径自在棋盘上布局,淡淡道:“你在我这里,她有什么好担心?”

      郭芙语塞,半晌之后,低声道:“话虽如此,可我毕竟是家中长女,担着一份责任,齐哥你不是不知……”耶律齐袍袖一甩,怫然道:“你就只是郭家的女儿,不是我耶律家的媳妇吗?”郭芙没料到他突然动怒,因为无例可援,她倒怔住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耶律齐会对自己发脾气,吃惊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见郭芙一副惊愕的神情,耶律齐的脸色缓和下来,温言道:“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没有别的意思。刚才一时莽撞了,芙妹,你别见怪。”郭芙淡淡道:“没什么,我知道齐哥你不是那样的人。”话虽客气,但她把剑环抱当胸,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

      耶律齐颓然叹道:“我这个做丈夫的,终日庸庸碌碌,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时常见到,心中的潦倒寂寞,你是不懂的。”郭芙正色道:“齐哥此言差矣!如今国难当头,为了大宋的子民,我们以身殉国都不在话下,岂能为了一点私人的恩爱误了大计!若襄阳城的好汉都只顾自己,我爹爹妈妈何须终日操劳,回桃花岛颐养天年岂不更好?”她这番话大义凛然,耶律齐一时倒不便反驳,垂了头不言语。

      郭芙见他情绪低落,暗暗责备自己:“郭芙啊郭芙,齐哥事事迁就于你,平日里爱护有加,他不过说两句心里话,怎么你遇事便沉不住气,不分青红皂白就抢白他一番?”想到这儿,她的心早已软了,柔声道:“齐哥,你爱下棋,我陪你解闷便是。”她在桌前坐下来,先执了一枚黑子,擎在半空不落下,笑道:“请。”耶律齐微微一笑,执起白子落入枰中。

      两人你来我往,厮杀半天,郭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稍占上风,终于赢了一局。耶律齐笑道:“芙妹不愧是将门虎女,不仅战场上威风凛凛,令敌人闻风丧胆,在棋盘上也是所向披靡,在下竭尽全力仍不能赢过女将军一子。”郭芙知道耶律齐有意相让,甜甜一笑,道:“齐哥,你哄我开心,我岂有不知?”耶律齐道:“谁说我让你的?来来,我们再斗三百回合。”郭芙敛起笑容,正色道:“齐哥,我真得走了,家里还有事等着我。”她忽又换了一副调皮的神情,笑道:“你真的使出全力,我肯定要输了!不如现在就认输好了,免得出丑。”

      郭芙虽然平日里好说话,也有一副热心肠,但遇到真正原则上的事,她是丝毫不让的。耶律齐见她去意已定,不好再做挽留,便点头道:“好,我送你出去,你自己路上小心。”他走到郭芙前面,为她打开屋门,顺便陪她走出院落。小院周围漆黑一片,只有天上一轮淡月洒下微弱的光芒,冷风侵袭,增添了一丝恐怖的意味。

      耶律齐比郭芙稍前半步,预备替她开启院门。走到院子中央,他忽然停住了,喘着气道:“芙妹,你看!”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慌。郭芙一惊,手握剑柄抢上前来,道:“什么?”顺着耶律齐的手指之处,看到不远处的树上一团黑影子,这时候的树木都掉光叶子了,只剩下苍白的树干和树枝,那一团黑影是什么?郭芙不禁激灵灵打个寒战。

      耶律齐突然闷闷地“哎哟”一声,似乎遇到偷袭,捂着小腹弯下了腰。郭芙大急,问道:“齐哥,你怎么了?”立刻拔剑护住耶律齐的后心,扭头向他身后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有胆便出来跟姑奶奶光明正大地打一回!”忽然肩颈剧痛,跟着身上一阵酸麻,郭芙软倒在地,就此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郭芙悠悠醒转,睁眼便看到母亲一脸疼惜的表情,焦急地望着自己。黄蓉看到女儿醒来,目光中顿时有了神采,连忙道:“芙儿,你觉得好些了吗?”手上加劲为她推宫过血。郭芙昏昏沉沉,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臂,不由得嘤咛一声,问道:“妈,我怎么了?现在是在哪儿?”黄蓉道:“你先跟妈说,还有哪里受了伤?”郭芙有气无力道:“头疼。”黄蓉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疼惜道:“好在头上的伤不重,不碍事。这混帐东西,真下得去手!”说到后来,黄蓉气得咬牙。

      郭芙忽然道:“齐哥怎么样了?有人对他施了暗算。”黄蓉扶她坐起来,恨恨道:“你还挂念他?就是他把你打伤的,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郭家待他不薄,他竟全没放在心上。”郭芙不解道:“妈,这是什么话?我糊涂了。”她望望周围,喃喃道:“咦,我怎么在柴房里?”

      当晚郭家人兵分两路,黄蓉前来搭救女儿,本想带受伤的郭芙马上回郭府,现在见她伤势不重,又完全被蒙在鼓里,索性心一横,冷笑道:“那畜生对你偷施暗算,将你丢在这柴房里。若是爹娘被他毒死了,自然编谎话来哄你,独揽丐帮大权;若是爹娘没死,还不知道他要把你拖到哪里去!你若不信,我带你去瞧。”郭芙乍醒来,身子虚浮,黄蓉搀着女儿的手臂帮她站起来,母女二人慢慢走出柴房。

      此时北风呼号,星光微弱,离天明还有段时间。黄蓉并郭芙悄悄走到三间青瓦房的窗外,里面传出压低了的争吵,依稀便是郭靖、杨过、耶律齐、武三通父子等人的声音。郭芙面露诧异之色,转头看着母亲,黄蓉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郭芙只好将肚里的疑问硬生生咽回去,专心偷听里面的动静。

      武修文怒道:“我和萍妹与你无冤无仇,竟然遭你设毒计陷害,要不是师父师母明察秋毫,我险些儿便要自刎谢罪了!你那妹妹也不是什么好……”武三通喝住了他的话头:“文儿!”

      杨过道:“耶律兄,要不是你性急,想要对郭伯伯和郭伯母下毒,也不会那么快露出马脚。”耶律齐始终不作一声。

      郭靖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武修文气愤愤道:“师父,这等奸险小人,和他废话作甚!”

      听到这里,窗外的郭芙已惊得心胆俱裂,再也忍耐不住,她受了伤没有复原,还很虚弱,这时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拔出母亲腰间暗藏的匕首,猛地推开门,向耶律齐举刀当头劈下,怒道:“你这恶贼,骗得我好苦!”郭靖伸手一格,郭芙这一劈便再也劈不下去,她不解道:“爹爹!”郭靖道:“芙儿,爹爹有话要问他,你且退到一旁去。”郭芙对父亲的话不敢不听,果然退到一旁去了,只是脸色涨得通红。耶律齐看了看郭芙,又看了看杨过,微不可觉地冷笑一声。

      黄蓉从门外款款而入,攒眉道:“齐儿,你对得起我们,很好!”耶律齐以手扶剑,抿着嘴不答。杨过左手一扬,亮出信笺的残骸,朗声道:“耶律兄,这字迹你一定识得吧?”耶律齐扫了一眼,便知是自己送到董宋臣手上的密信,他略带沙哑道:“南宋朝政早已腐朽不堪,无论蒙古人南下与否,结果都没什么分别。”黄蓉脸色一沉,厉声道:“你在这封信里说了什么?”耶律齐摇头道:“今日我功败垂成,又有什么话好说?耶律齐纵然不肖,却也不敢辱没了祖宗的威名。”他垂着眼睛,目光却分外坚定。

      黄蓉苦笑道:“靖哥哥,我们这个跟头栽得可不小啊。”郭靖背剪双手,目光如两道紫电扫过耶律齐的脸庞,森然道:“既然你为蒙古王廷效命,就是与我大宋势不两立。可你是我郭靖的女婿,又做了丐帮帮主,此事天下皆知。如今你要自行了断,还是要我动手?”

      耶律齐听闻此言,面色惨淡,唇如白纸,扶住剑柄的手突然“唰”得抽出长剑。武氏兄弟也跟着拔出剑来,武修文怒目圆瞪着耶律齐,骂道:“好个贼人!”武敦儒低声道:“保护师父!”岂料耶律齐无意动武,他将剑尖朝地,然后对郭靖微微欠身,诚挚道:“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在下的母妹对此事一无所知,望尊驾高抬贵手。”转头对武敦儒道:“我将阿燕托付于你,盼你好好待她。”武敦儒瞧了瞧郭靖的脸色,不敢作声。

      黄蓉大怒,刚想叱骂,郭靖却点头道:“你放心,我郭靖从不为难无辜的老弱妇孺。”耶律齐闻言惨笑道:“郭大侠果然大仁大义。”掷剑于地,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端端正正往心口一刺,翻身就倒。郭芙倏然一惊,下意识想要去拉他,但是手到底没有抬起来。

      耶律齐倒地而亡,郭靖向地上瞥了一眼,缓缓道:“此事只能我们几个人知晓,若是传到江湖上,必定掀起轩然大波。”武三通道:“郭大侠请放心,我武三通拿项上人头作保,绝不胡言乱语。”郭靖道:“武大哥言重了。依我看,眼下只有将他的死假说为到远方替母亲延医问药,蓉儿,你说行不行?”黄蓉盯着地上的耶律齐,起疑道:“这小子心思诡诈,奸猾之处不在我之下,不亲自验看,我总不放心。”说着就要去翻过耶律齐的尸身。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宋兵慌慌张张奔过来,边跑边喊道:“郭大侠!郭大侠在不在这里?吕大帅有请,有要事相商!”郭靖闻言连忙走出去,朗声道:“郭靖在此!”吕文德贪杯好色,拥兵自重,天大的事也要等到日上三竿再说,这次急报大不寻常,众人忖度必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宋兵向郭靖抱拳行礼,大声道:“朝廷半夜下了急命,吕大帅叫小人来寻郭大侠,请郭大侠过府商议要事。小人找遍郭府不见人影,总算在这里把您找到了!”

      郭靖认得他是吕文德身边的亲兵,当下更无怀疑,回头对妻子道:“我先去见吕大帅,蓉儿,你留在这里善后。”黄蓉道:“靖哥哥你莫担心,这里有我呢。”郭靖道:“好!”转头对杨过道:“过儿,你随我来。”两人大踏步向院外走。他们来的时候怕行迹给耶律齐知晓,没有骑马,此刻只能施展轻功疾走,亲兵追在后面道:“郭大侠请用小人的战马。”郭靖略一沉吟,翻身上马。这厢郭芙也解下昨夜自己拴在路旁的马,给了杨过。

      两人挥鞭扬尘而去,亲兵向黄蓉道:“郭夫人,小人这便回去复命了。”黄蓉道:“你的马让郭爷骑走了,来,这匹马先给你拿去使。”她去马厩里牵出耶律齐的马,把马缰绳递给那人。亲兵拱手道:“多谢郭夫人。”此外不肯多话,直接跨上了马。黄蓉微微一笑,赞道:“倒是个爽利人!”此刻鸡叫天明,又是一个冻白的早晨,郭芙问道:“妈,你们怎么识破了齐……那奸贼的恶计?”黄蓉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一番机缘巧合,你爹爹和我便给那奸贼害死了,此番死里逃生,可谓老天保佑!”然后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了郭芙。

      前几年,厨房里老鼠猖狂,令郭府底下人苦恼万分,厨子便去附近农家抱了一只花斑狸猫来养。这只花狸猫如今长到两岁,性格温顺与人亲近,唯独有个坏毛病,嘴巴馋,常常偷吃厨房的食物,把厨子气个倒仰;所幸它抓捕老鼠倒是勤快,这才容忍下了,只是要时时记得把它爱偷食的东西放入鸡笼橱。鸡笼橱又叫“气死猫”,有许多通风的气孔,食物搁在里面不容易坏,猫儿在外面看得到吃不到,这类橱故得了个“气死猫”的幽默名字。黄蓉为丐帮的事心烦意乱,没有心情享用武修文孝敬的江南点心,叫丫鬟先收到厨房里,预备晚上再吃。可巧郭府的厨子告假半天,丫鬟不懂厨房的规矩,将食盒摆在灶台上就出去了。那点心里掺了新鲜虾泥,花狸猫闻到了腥膻,扒开食盒偷吃点心。等厨子回来,发现它直挺挺躺在地上,已经死掉了。

      仆人们吓坏了,连忙把此事禀告郭靖、黄蓉夫妇。据郭芙所讲,糕点是武修文带来的,经完颜萍之手托给郭芙,于是郭靖、黄蓉夫妇叫来武修文,当着武三通的面质问。当时,武修文扑通一声就跪倒了,吓得浑身发抖,指天发誓道:“徒儿总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混账事!”郭靖、黄蓉夫妇见他不似作伪,也知道两个徒儿虽然无用,却不是欺师灭祖之辈。

      武修文差人叫来完颜萍,完颜萍也是吓得面如土色,一味推诿不知。黄蓉劝道:“你和我们郭家无冤无仇,又与文儿琴瑟和鸣,何必替不相干的人背祸呢?”完颜萍哪里是黄蓉的对手,几句话便给套出实情,给猜到应是耶律燕在糕点中做了手脚。

      杨过带来的残信,那几个字黄蓉看着眼熟,却不敢确定,因为那是耶律齐用左手所书。可丐帮有内奸,此事确定无疑。几下里一一对应,便疑到耶律齐头上了。郭靖、黄蓉差丫鬟叫郭芙来问话,丫鬟却回报郭芙出门了,早早被耶律齐叫了去。郭靖、黄蓉等几人连忙赶到耶律齐的寓所,才及时救了郭芙。

      武三通道:“耶律齐一介逃亡的罪臣之子,在襄阳立过汗马功劳,又当上丐帮帮主,人生正是风光无比,为何要自毁前程?真叫人想不通。”黄蓉语重心长道:“人心难测,一旦荣华富贵堆在眼前,有些人就顾不得恩义二字了。武大哥,这次多亏了你帮忙。”武三通连连摆手道:“我哪里帮上忙了?我这两个逆子不给你们夫妇二人惹麻烦,我武老儿就算烧高香了!”说得武氏兄弟面带愧色。

      一行人走回青瓦房,地上早已空了,哪还有耶律齐的尸身?众人大惊失色,四处查看一番,应是有人趁乱将他带走了。几个人追出门外,那名亲兵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黄蓉冷哼一声,道:“里应外合,分毫不差,真是好手段!这个局,怕是十八年前就做好了的。”郭芙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武三通急道:“郭夫人,你足智多谋,快想个办法吧!”黄蓉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他现在早已逃到隐蔽稳妥的地方,要想找到,一时半刻恐怕太难。”武三通搔搔头皮,迟疑道:“可惜郭大侠答应了不为难他的母亲,要是把他母亲拘住,不怕他不主动送上门来。”黄蓉斜睨了他一眼,道:“单凭耶律齐一个人,万万不能成事,他的母亲和妹妹更不会束手待毙。”武三通睁大眼睛道:“郭夫人,你的意思是……”黄蓉的手紧紧攥着一张椅背,沉声道:“依眼前来看,莫说他的母妹绝非无辜,就连丐帮,恐怕也被他收编了不少人马。”郭芙和武氏兄弟皆惊。

      郭靖和杨过来到大帅府,被守卫拦了下来,当班领头问道:“郭大侠前来,所为何事?”郭靖客气道:“吕大帅邀郭某人前来商议要事。”左右守卫面面相觑道:“这倒奇了,吕大帅尚未起身。”郭靖哪里肯信,拱手道:“此系事关重大,相烦几位差官通报一声。”侍卫们对郭靖颇为尊敬,连忙道:“小事一桩,郭大侠言重了。请二位稍等,咱们这就替你问问便是。”领头说完就到里面去了。

      郭靖和杨过站在帅府门外等待,杨过忽道:“郭伯伯,我看事有蹊跷。”郭靖满心担忧军情,听闻此言眉头微皱,问道:“什么蹊跷?”杨过往来路望了望,自言自语道:“好生奇怪,怎么到现在不见那位通传的军爷跟上来?”郭靖道:“他没了马,自然走不快。”杨过不以为然道:“那位军爷忙着复命,定然想方设法赶回来。”郭靖沉吟道:“话虽如此……等下见了吕大帅,一切自见分晓。”过了片刻,领头走出来,道:“郭大侠,内府的人跟我说,吕大帅昨夜同几位如夫人饮酒到夜深,到现在还未苏醒。若有事相商,请郭大侠晌午以后再来吧。”郭靖惊问道:“这么说,昨夜并无朝廷急报?”领头笑道:“如今蒙古大军早已退回,四海靖平,天下安康,哪有什么急报?郭大侠说笑呢!”几位侍卫都附和着笑了。

      郭靖铁青了脸,一言不发,杨过低声道:“郭伯伯,我们赶紧回去,耶律齐想逃过郭伯母的眼睛,恐怕没那么容易。”郭靖似看到一线光亮,道:“好!我们快去。”郭靖和杨过连忙上马,按原路折返。

      岂止耶律齐一人不知所踪,耶律燕母女连同耶律燕与武敦儒所生的独子武誉钧,皆不知去向。郭氏一家着了耶律齐兄妹的道儿,被蒙在鼓里近二十年,回想起来委实心惊胆寒。一连几日,郭靖欢颜不展,私下无人之时,他喃喃对妻子道:“只怕……只怕……大宋终究难逃命运。”过去的时光里,哪怕被逼到绝境,郭靖也是豪气干云,黄蓉从未见雄姿英发的丈夫展露颓丧,心中着实难过,暗暗地想:“时光荏苒,靖哥哥和我都老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像耶律齐这样才智胆识皆有过人之处的后起之秀,只会越来越多,不知道我们两个老人家还能再撑几年?”心中虽如是想,但她不愿给丈夫增加负担,强颜欢笑道:“我们活一天,就为大宋的子民尽一天的心,现在蒙古人兄弟争位,自相残杀,大宋或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退敌。”明知妻子在安慰自己,郭靖还是凄清地笑了笑。

           黄蓉叹道:“可怜芙儿那孩子,一辈子跟在爹娘身边,最厌恶别人骗她,却被耶律齐兄妹瞒了多年,又曾借她的手来害咱们俩,那闷气能少得了?我怕她气坏了身子。”郭靖摇头道:“小孩儿家气性忒大,这事怎么能怪她!蓉儿,你得空去劝劝她,那么大个人了,还是孩子心。”黄蓉“嗳”了一声,微笑道:“你知道她素来孝顺,遇上这样的事,岂有不气的?想想你自己当初,难道不是了!”郭靖被妻子的话触动心弦,望着桌上的残茶,缓缓道:“当初她委屈下嫁,我们也不好受。可恨咱们活在风雨飘摇之中,国难当头,那自然什么都顾不得了。”黄蓉闻言伤心,哽咽道:“生于郭家,命当如此,怨不得旁人。”垂首片刻,又轻声道:“他们姐弟三人,将来能有一个得享俗世快乐,我也感激上苍待我们不薄。”郭靖握住妻子的手,不再言语。

      耶律齐失踪的事,丐帮上下瞒得铁桶一般,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秘密,作为耶律齐的妻子,在丈夫失踪的日子招摇于世,未免给人议论,郭芙只能躲着不见人。她又受了轻伤,刚好趁此机会静心养伤,除了父母亲人,余者一概不见。

      快过年了,往日到了这时节,郭芙早开始操持上上下下的琐碎事务,而且有耶律燕和完颜萍从旁协助。如今郭芙闲了下来,再加上气闷,越着急伤势好得越慢。丫鬟来报曰:“大小姐,武二娘子来了,等着要见你。”郭芙听说完颜萍来了,没好气道:“我不见她,叫她回去吧!”丫鬟嗫嚅道:“她是来商议年货的。”郭芙怒道:“我吩咐的话你没听懂?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她送的东西以后不许收。”丫鬟不敢再说,慌忙退了下去。

      郭芙心中气苦:“当初你落魄来投奔襄阳,我们郭家是怎么待你的?自成婚以来,我可曾对你不起?冷石攥三年也自会暖,想不到你一丁点儿恩情都不念,竟要对我爹爹妈妈下毒手,令兄妹做事简直叫人刮目相看。郭芙啊郭芙,你真是瞎了眼!”郭芙越想越气,双拳攥得紧紧的。远方忽传来清脆的爆竹声,稀稀落落,应是附近农舍的顽童在街上嬉戏。郭芙的思绪被打断,站起来推开窗台,冷风立刻灌进来,湛青的天空好似被雪洗过。

      远看到穿戴整齐的郭破虏脚步匆匆,便叫住了他:“三弟,你去哪儿?”郭破虏止住脚步,答道:“我去帮杨大哥的忙。快过年了,杨大哥要带杨大嫂回古墓安葬,爹爹妈妈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要他出了正月再走。”郭芙点头道:“知道了,你去罢。”郭芙心想:“杨大哥怕忌讳,这才要走,爹爹妈妈当然不肯了。”想到这里,她披衣出门,欲前去探望杨过。

           丐帮内乱事发紧急,小龙女的丧事一直没来得及安排,兼因遵依古礼不宜血葬。待耶律齐的事暂告段落,杨过得了空闲,便按郭靖黄蓉的提议,将小龙女的棺材暂厝野外。郭破虏带了几个丐帮弟子,合助杨过筑起了一丘厝基,将小龙女的灵枢安放其中,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另行安葬。

      几人忙完活计,已是日上三竿,杨过感激道:“今日事成,多亏了郭小兄弟和几位帮中兄弟出力。”余人皆道:“应该的,应该的!杨大侠莫要客气。”杨过抬头看了看天色,寻思:“现在赶着回去,大家只会饿肚子,不如就在这郊外胡乱寻个野店吃喝一番,填饱了肚子才好。”便笑道:“大家都累了,不如……”郭破虏向杨过身后瞧去,现出惊讶之色,脱口道:“大姐怎么来啦?”杨过忙转身,果然见到郭芙从远处信步走来,他连忙迎上去,问道:“芙妹,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郭芙道:“今日龙姐姐移灵到此,我理应过来看看。”杨过叹道:“人都死了,有什么可看的。我瞧你脸色不大好,大老远跑出来一趟,可是受了风寒?”郭芙道:“我没事,我还嫌最近补得太过,热气直往上冒呢。”杨过连忙道:“我又托人替你找了些滋补佳品,照说这一两日内就到了,我会送到厨房去,你千万别厌烦。”郭芙横了他一眼,幽怨道:“我现在三餐尽是些人参鹿茸当归黄芪,吃得一团燥热。”杨过坚持道:“这样好得快些,你的伤拖了不少日子了。”郭芙歪了歪头,没再说什么,由得他自作主张。

      杨过对郭破虏和几位丐帮弟子道:“大伙儿辛苦了,杨某定要请各位去城里最好的酒楼聚一聚。”一名丐帮弟子道:“杨大侠太客气了,最近帮里事繁,黄帮主还有好些事等着吩咐呢。咱们改日再聚也是一样,承蒙不弃,花子一定登门叨扰。”余者皆赞同此言,杨过顺水推舟道:“那也好,咱们赶紧回去吧。”杨过向小龙女的厝基深深地看了一眼,便陪着郭芙回城去了。

      行在路上,郭芙忽问道:“杨大哥,外面可有襄妹的消息不曾?都快过年了,她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杨过未答,郭破虏道:“二姐有放鸽子送信回来,说她人现在广南西路,年前怕是赶不回来,干脆在外面继续游历了。她遥祝爹爹妈妈万事如意,希望咱们大家过个好年。”郭芙道:“唉,二妹真是玩野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回家看看。”她忍不住抬起头望了望杨过,刚好与杨过的眼神相触,连忙把头偏往一边,心里想:“你纵然说了不愿与襄妹厮守,可世事难料,龙姐姐已经先去,以后谁来照料你?总不能一辈子做个鳏夫吧?襄妹对你一往情深,爹爹妈妈也绝不愿你形单影只……唉,咱们郭杨两家的诸多纠葛,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她心绪烦乱,诸多心事齐匝心头,不由得痴痴情缠。

      郭芙的举动看在杨过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他心中冷笑:“拿这些话来敲打我,你也忒将我小瞧了,我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你妹子再好,也抵不了从前。郭伯伯和郭伯母向来通情达理,必不至逼迫于我,你倒替你妹子想得周到。”他心中不快,沉默不语,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一行人入了城,郭芙奇道:“杨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杨过叹了口气,道:“你好好养伤,其余的别想太多。”郭芙点头道:“这个自然。”郭破虏道:“大姐,不知今年外公回不回家来?”郭芙笑道:“这我可不知,你问杨大哥好了。”杨过道:“黄老前辈游山玩水,行踪难料,我也说不上来。”郭破虏道:“要是外公能回来就好了,妈妈可想他老人家了。最近接二连三出事,希望爹爹妈妈能开心过个好年。”郭芙微笑道:“怨不得妈妈平日里疼你。”

           郭破虏颇感不好意思,低下了头。郭芙想了想,道:“莫说外公云游天下不知所踪,柯公公独自一人在桃花岛,不知道他老人家过得还好么?”杨过道:“芙妹,你要是想家了,可以回去看看,现在军务并不繁忙,郭伯伯和郭伯母一定答允的。”郭芙微笑道:“杨大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闹别扭么?我发脾气,踩死了你的蛐蛐。”杨过淡淡道:“是吗?我都忘了。”郭芙嫣然一笑,不再言语,径自往前走了。郭破虏跟在杨过和郭芙身后,心中想道:“真看不出,大姐小时候竟然这么蛮横!”暗里啧啧称奇。

      郭靖和黄蓉清查耶律齐安插在丐帮的奸细,连日来心力交瘁,黄蓉道:“在中原武林,丐帮是对抗蛮夷的中流砥柱,万一葬送在我的手里,可怎么对得起恩师和历代帮主!”说着便去拭泪。郭靖道:“不错,丐帮为大宋子民立了功劳,在中原武林占了一席之地。也正因为如此,丐帮树大招风,这才引来内奸之祸。耶律齐在襄阳已经暗中布置二十年,此事急不得,蓉儿你不要操心太过。”黄蓉单手支颐,沉思良久,道:“现在危机四伏,我都不晓得谁可以担当重任。”郭靖道:“既然过儿回来了,叫他帮我们看顾丐帮,那是最好不过了。只不知道这孩子心里怎么想,他一心回古墓守孝,照说于情于理也都应该……”黄蓉想了想,道:“我去和他说。”

      年关将至,天气虽然寒冷,襄阳城中一片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门前贴着簇新的春联,大人们忙着沽酒、腌猪肉、蒸年糕、宰鸡杀鹅、供奉家堂,孩童们换上新衣,野马一般在街上疯跑,大街小巷都挂着红纸鞭炮,准备一年一度除旧迎新。郭府的丫鬟小厮们各处洒扫,贴对子,置办酒席饮宴,在郭芙的操持下添了喜庆的气氛。

      郭靖带领家人跪拜祖先,自己拜完之后,拈了三支香递给杨过,道:“过儿,你也来为祖父磕头吧。”这么多年以来,郭靖在先父郭啸天的仙位之旁,也一直供奉着杨铁心叔父,杨过依言跪下磕头。待他站起身来,郭靖正色道:“我们郭杨两家三世之交,每逢国难当头,先祖们即以大义为先。过儿,你要牢记了。”杨过应道:“郭伯伯所言甚是,小侄谨记于心。”黄蓉笑道:“大过节的,先不说这些了。饭菜已经预备下,就等你们入席了。”郭靖顿时和颜悦色起来,先一步迈入饭厅,众人跟随他依次入座。

      丫鬟斟了酒,黄蓉举起小盅,笑道:“今夜吃团圆饭,靖哥哥,我先敬你一杯。”郭靖连忙捧起酒盅,也笑道:“好说,夫人辛苦了。”夫妻二人对饮一杯。郭芙笑道:“我也敬爹爹妈妈一杯,祝你们……”她话还未完,有小厮从门外闯进来,道:“黄帮主,有探子回复消息。”黄蓉对小辈们道:“我去去就回。”郭靖也放下酒杯,道:“我和你一起去。”夫妇两人一齐走出饭厅。

      来的是一名丐帮六袋弟子,他风尘仆仆,先向帮主行了礼,尔后悄悄对郭靖夫妇道:“属下追查耶律齐的行踪,略有所获,他的母妹往哈剌和林去了,独他一人改道成都路。他一路上小心谨慎,多次乔装改扮,我们差点跟丢了人。”黄蓉奇怪道:“他去成都路干什么?”郭靖道:“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黄蓉恍然道:“他给董宋臣的信里写'边将惧祸弃',边将……到底是哪个边将?难不成成都路的蒙古将领犯了事,想要叛逃?”她望着丈夫的脸,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郭靖轻轻摇了摇头,道:“如此一来,于大宋是好事,怕没这么简单。”黄蓉觉得隐隐约约有个轮廓在心头萦绕,却一时难以理清,便对探子道:“还请兄弟们多多辛苦。”丐帮弟子道:“帮主请放心,一有新消息,在下马上来报。”

           送走了探子,夫妇二人重回饭厅。郭芙道:“爹爹妈妈快来,饭菜都凉了。”他们几个小辈等待郭靖、黄蓉夫妇,未敢先动碗筷,只略喝了几杯酒。

      第二日一早,武敦儒和武修文、完颜萍夫妇带着孩子们一起来给郭靖、黄蓉夫妇拜年,小武的三个孩子武堰、武熠、武桂皆穿红着绿,衣服浆洗得硬邦邦的,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只有五岁,他们安静地站在地上,抬着头,眼睛忽闪忽闪,黄蓉微笑着招呼他们吃糖。

      从夜里便持续不断的鞭炮声响彻天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郭芙虽然恼恨完颜萍,倒是很喜欢她生的几个孩子,忍不住抱起最小的武桂,领着武堰和武熠到街上看别人放花炮。

      亲朋好友陆续来郭府拜年,宾客盈门,连吕文德、吕文焕兄弟都派人送来节礼,大小武忙着迎来送往,与宾客笑谈,这场热闹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以后。郭靖和黄蓉虽担忧耶律齐外逃之后将有大祸,但丐帮派出去的探子再无新消息回报,他们也只得暂且略过不提。

      出了正月,杨过再次向郭靖、黄蓉夫妇辞行,郭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茶,黄蓉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杨过面前,语重心长道:“过儿,尊师重道固然重要,可丐帮现在危机重重,你不该这个时候离开。”杨过为难道:“恩师自幼生长于古墓,一生淡漠世情,最大的心愿便是长眠于古墓,与祖师婆婆作伴。小侄愚鲁,恩师在世之时,小侄就没能对她老人家尽到责任,如今她不幸先去,我岂能放任她长久厝于荒郊野岭,不得入古墓棺椁?”郭靖放下茶碗,道:“过儿,我在杨铁心叔父灵前教导你的话,可还记得?”杨过心中一凛,道:“侄儿万不敢忘。”郭靖点点头,不再言语。

      黄蓉道:“事有轻重缓急,古人都说,可从权而行。龙姑娘天真烂漫,于俗务一项不甚了了,可你也知道,龙姑娘在大胜关夺得武林盟主,替中原武林狠狠出了口恶气,颇有林朝英女侠与王重阳祖师当年合力抗金的风采。她若泉下有知,定然原宥我们的无奈从权之策。”杨过沉吟不答,郭靖道:“你郭伯母为了大局着想,过儿,你要好好考虑。”杨过一揖到地,道:“小侄自幼孤苦,蒙郭伯伯和郭伯母抚养教诲,才有了今天。若再一意孤行,于大局有碍是一,让两位失望是二,白白辜负郭伯伯和郭伯母的一番疼爱之心了。郭伯母是女中诸葛,小侄佩服得紧,就按郭伯母的意思来办吧。”郭靖和黄蓉闻言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黄蓉建议杨过为小龙女火葬,将来回古墓安葬,携骨灰坛也便宜。他们选了一个临近清明节的日子,郭府中人倾巢而出,在郊外支起厚厚的木柴,小厮们挖开厝基外墙,预备抬出小龙女的棺椁。

      众人皆立于木柴堆不远处,神色凝重地看着小厮们劳动,唯杨过一人盘腿坐在木柴堆近前,身边一左一右摆着两坛美酒。他撕掉泥封,咕嘟嘟喝干了一坛,周身汁水淋漓,样子十分狼狈。郭破虏不忍见他悲伤酗酒,悄声对郭芙道:“杨大哥伤心杨大嫂,固然无法,可他这么喝太伤身啊。大姐,你快想想办法。”郭芙冷眼瞧着,不吭声。郭破虏拉了拉郭芙的衣袖,郭芙皱眉道:“他喝点酒罢了,你啰嗦什么。”微微侧身,不再理睬弟弟。

      家丁们挖开厝基,松了一口气道:“好了!”黄蓉走上前,道:“放到木柴上罢。”家丁们答应着,四人合力去抬那棺材。棺材一抬而起,四人的脸色都有点儿古怪,黄蓉忙问道:“怎么了?”年纪最小的家丁道:“夫人,这……这棺材是空的!”众人闻言皆惊,杨过将手中酒坛一扔,急忙跃起,空酒坛撞在不远处的石堆上,“咣啷”一声碎了。

           众人仔细验看,棺材上的钉子完好无损,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但棺材轻如无物,此事大有蹊跷。黄蓉问道:“过儿,你亲眼看着龙姑娘入殓吗?”杨过也是心惊肉跳,大声道:“千真万确!我师父仙逝之后,我亲自去临安城老字号的棺材铺,请人来打点一切,他们忙活了一个晚上,我都从旁看着呢。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假手于人?”黄蓉低头思忖,也毫无头绪,便道:“如此一来,只好冒犯龙姑娘的灵枢,开棺验看一番。”杨过虽微感不妥,毕竟这番举动对恩师大有不敬,但他别无他法,点头道:“不查明真相,我总不放心。”

      几个人七手八脚起开棺材钉子,小心翼翼地把棺材盖打开,众人探身去看,不约而同吃了一惊:小龙女的尸身早已不翼而飞,茶房师傅替她换的装裹——一套雪白的观音斗,并白布单、黄褥单全都原封不动散落在棺材里,黄蓉眼尖,瞧见了自己赠予小龙女的金环,黄澄澄跌在角落里。大伙儿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过胡思乱想道:“姑姑,你到哪里去了?你怪我不先带你回古墓么?”他乱了心神,发起怔来。黄蓉绕着棺材走了一遭,大着胆子探手进去,郭靖见了,急忙拉住她的手腕,喝道:“蓉儿!”黄蓉道:“靖哥哥你别急,我不是有意冒犯龙姑娘的亡灵,只是我瞧这事透着古怪,想看个究竟。”郭靖摇头道:“我怕这棺材里有毒蛇毒虫,否则龙姑娘的尸身何以无缘无故消失掉?”黄蓉微笑道:“刚才我已经看过了,棺材好端端的,没有蛇虫的痕迹,里面的装裹虽然散乱,但石灰、铺盖全都工工整整,不像有人动过。”郭靖依旧坚持道:“还是小心为上。”黄蓉依言找来一根长棍,轻轻拨开观音斗,一条柔若无骨的盘曲之物显现出来,周身散发着灿烂银光。郭芙尖声叫道:“蛇,蟒蛇!”众人听了不寒而栗,不约而同向后退了几步。

      然而棺中并无神奇之物翻越而出,众人惊魂稍定,再次去看,才发觉是一条烂银软鞭,黄蓉以木棍挑之,那银鞭足有五尺之长,鞭尾布满银刺倒钩,是一件极诡异的兵器。

      黄蓉问道:“过儿,这可是龙姑娘惯使的兵刃?”杨过摇头道:“我从没见过这个。”黄蓉道:“那倒奇了。”郭芙道:“难道龙姐姐本不是凡人,死后化成了它?”郭靖喝道:“芙儿,休得胡说!”郭芙的猜想虽然匪夷所思,但人人心中均信了大半,只不好说出口。古墓派传人行事处处透着诡异,小龙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若说她并非凡俗之人,大伙儿也不感到奇怪。

      黄蓉道:“既然龙姑娘的尸身下落不明,此事查也无从查起,过儿,将来你不如把这支白蟒鞭带回古墓好生安葬,就当是衣冠冢了。”杨过低下头,道:“只好如此了。”黄蓉将白蟒鞭重新放回棺材,合起了盖子。

           杨过在襄阳一耽数月,除了替郭靖黄蓉分忧,空余时间还会指点一下郭破虏的武功,自郊外为小龙女火葬之后,郭芙有意无意之间于行动处躲着杨过,令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郭芙最近心情不畅,也就不去惹她。忽有一日,杨过闲闲问起郭破虏道:“郭小兄弟,你姐姐最近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人影?”郭破虏老实答道:“大姐出远门了,她说牵记在桃花岛上独居的柯老公公,动身去看望他老人家。爹爹妈妈夸大姐有孝心,还让她带了好些礼物给柯公公送去。”杨过半天不言语,怅惘道:“原来回桃花岛去了。”郭破虏好生奇怪,问道:“杨大哥,你不知道么?”杨过淡淡道:“她又怎么肯跟我说了?”郭破虏自悔失言,不敢再说。

      晚饭时分,饭厅里只来了郭靖、黄蓉夫妇和幼子郭破虏,黄蓉问道:“你杨大哥呢?怎么不来吃饭?”郭破虏道:“现在山上桃花盛开,杨大哥上山玩去了,明天一早就回来。”黄蓉微笑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现在已是六月,桃花岛繁花盛开的样子,自是早就过了。”郭靖捋须颔首道:“但愿师父他老人家多福多寿,长命百岁。”黄蓉瞥见郭破虏怔怔听着父母的对话出神,心中爱怜顿生:“这孩子自打出世,还没去过桃花岛呢。”柔声道:“快吃饭罢。”郭靖父子二人便在桌边坐了下来。

      黄蓉道:“去年腌渍的青梅,怎么不拿一些出来?”丫鬟笑道:“放在前厅里了,我这就去拿。”片刻之后,丫鬟两手空空奔回来,慌张道:“郭大侠,吕大帅亲自登门,请您赶紧出去。”郭靖闻言将手中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掼,一阵风似的走去外厅。郭破虏疑惑道:“吕大帅怎么来了?”黄蓉不放心,也跟着走了出去。

      吕文德在地上踱来踱去,见了郭靖如蒙大赦,激动道:“郭大侠,不知你得了消息没有?潼川府路安抚副使刘整投降了蒙古朝廷!”郭靖大惊道:“此话当真?”吕文德急得团团转,道:“千真万确!刘整向刘元振献上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已经被蒙古任命为夔路行省兼安抚使。那刘整原是关中人士,金国覆灭后逃来南边,是礼部尚书江万载的嫡系,素来与贾大人不和。现在俞兴前去讨伐,不知战况如何,刘整是北方莽夫,打仗颇有几分勇悍。”郭靖镇定下来,道:“吕大此番前来,可有用得着我郭靖的地方?”吕文德惊慌稍定,道:“今日朝廷下了急命,要我立刻领兵前往潼川府路接应俞兴,务必收复泸州!”郭靖捋须不语,吕文德急道:“郭大侠,请你务必随我同去!”他苦守襄阳多年,军事方面对郭靖甚是倚重,这次领命前往泸州,说什么也要请郭靖同行。郭靖道:“歼灭叛党,郭某自是义不容辞。只是吕大帅也明白,襄阳乃要冲之地,万一我们都离开,单只令弟一人守关,蒙古人趁虚而入,我大宋江山岌岌可危矣。”吕文德被郭靖的一番话弄得哑口无言,六月天还不算热,他已经满额是汗。

      黄蓉原本避在帘后,此时顾不得失礼,从帘后走出来道:“吕大帅,我向你推荐一人,他随你前去泸州也是一样。”吕文德大喜道:“郭夫人说的是谁?”黄蓉道:“我的侄儿杨过。”吕文德一拍大腿,高兴道:“郭夫人所言不错,杨大侠武艺惊人,若能与我一道前往,泸州必破矣!”他对杨过击杀蒙哥解襄阳之围的丰功伟绩佩服得五体投地,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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