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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续写金庸先生名著——《神雕侠侣之亡国悲歌》第四十二回

阅读:860  评论:0  收藏:0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禁止修改(BY-NC-ND)发布于 2016/12/09

IP写作 -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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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与倚天屠龙记两部书相距90余年,这90余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杨过、小龙女、郭芙、郭襄又经历了什么?郭靖、黄蓉一干人等的命运如何,且看神雕侠侣后传—亡国悲歌。

    《神雕侠侣》后传——亡国悲歌
    文/ 塞纳河畔黑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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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回 分钗断带 http://www.mediaclub.cc/Creative/infos/id/3917

    第四十二回 穷途末路

    杨过扬声道:“芙妹,那姓郑的冤魂今夜要来跟我讨主意,你帮我想个办法成不成?”郭芙不理他,只管往前走。杨过唤了她几声,她反而越走越快,不多时穿廊走院而去了。望着她远离的背影,杨过老大不是滋味,悻悻地想:“芙妹的脾气还和从前一般,她在爹妈手里娇纵惯了,素来没人敢违拗,一时言语不和,便使性子闹别扭。我不过说了句玩笑话,她就认真恼了。若非郭伯伯和郭伯母再三挽留,我才不肯住这里呢,无端端受些闲气,可真没味得紧。”他这样想着,转身慢慢走往自己的房间。

      杨过远远看到郭破虏等在自己的房门外,连忙快步走过去,道:“郭小兄弟,你爹爹妈妈找我有事么?”郭破虏摇头,顿了顿,突然整衣作揖道:“杨大哥,你杀死蒙古大汗蒙哥,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小弟十二万分佩服。”杨过见他小小年纪老成持重,讲话一本正经,不禁莞尔道:“那也没什么,你爹爹妈妈义守襄阳快二十年啦,这番功德才是对大宋子民恩重如山。”襄阳大捷之后,杨过忙于接受各方庆贺,尔后清明节一行人到华山祭扫,并没多少空闲去注意这位世家小兄弟,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杨过暗暗打量他,郭破虏和父亲郭靖的相貌颇为相似,少言寡语,举止稳重。

      郭破虏道:“杨大哥和我爹爹妈妈都是大英雄,当世的豪杰,一般地为国为民,大伙儿不分轩轾。”杨过听了笑起来,推开房门,自己先一步踏进去,道:“小兄弟,进来坐坐罢。”郭破虏跟着进去,一眼望到了杨过那柄威震江湖的玄铁重剑,顿生羡慕之情。杨过取过玄铁重剑,道:“小兄弟,我看你进来以后就一直盯着这把剑,要不要试试?”郭破虏喜道:“当真么?”杨过递给他,叮嘱道:“这柄剑分量不轻,你小心了!”郭破虏虽然有所准备,双手接过后,仍然无法拿捏住剑柄,剑尖下沉,变为拄在地上,他心里大吃一惊:“竟然这么沉!”小孩儿家没见过稀奇古怪的物什,有此反应不足为奇,杨过见了会心一笑。郭破虏感叹道:“能使这柄剑的人必定武艺卓绝,当世之时只有我爹爹和杨大哥能够。”他今日开了眼界,竟然隐隐生出灰心:“武功练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我这辈子是不能够了。”杨过猜到他的心思,温言道:“这有何难?我在你的年纪时也一样不能够。武功练得勤,内力到了高深处自然使得动这把剑。你是郭大侠和黄帮主的孩子,日后的造诣不可限量。”郭破虏问道:“杨大哥,我爹爹妈妈说,你在年幼时拜古墓派的龙姑娘为师,后来在大胜关打败了蒙古人霍都和达尔巴,为汉人保住了武林盟主的头衔,令中原武林士气大振。那么古墓派的武功自是天下无敌了。”昔日杨过在大胜关比武大会出尽风头之时,郭破虏尚未出世,旁人也没将诸多细节告诉他。郭破虏第一次听到杨过,就先闻神雕侠的威名,襄阳英雄大会上杨过如天外飞仙般立下赫赫战功,又击毙蒙哥解了襄阳的围困。在郭破虏心目中,杨过直似神话传说,又没听说他曾另投明师,自然把古墓派想象成神秘的仙山了。

      杨过道:“古墓派的武功当然厉害,轻功更是天下无敌。但古墓派创自女子之手,招式上刻意追求轻逸灵动,单打独斗虽不失宗师风范,要论退敌的威力,难免失之不足。想来也不难明白,一群簪花品茗的淑女,又怎么爱打斗了?我使这柄重剑,那是另有离奇遭遇。”杨过为人不爱端架子,和年小自己很多的郭破虏从古墓轻功聊到全真心法,再说起桃花岛的绝学,居然谈得十分投机。

      却说郭靖和黄蓉深谈之后,吕文焕派人来请,郭靖就到校场督练去了,言明晚上方能归来。黄蓉让丫鬟把郭芙叫来,母女两个商议中午的伙食。黄蓉说道:“我多年不得空闲包粽子给你们吃,今年端午弄了一回,可惜过儿没吃到。”郭芙冷笑道:“他自己没口福,怨怪得了谁!妈妈做的香菇栗子肉粽别提多香了,小武哥哥死乞白赖讨去十几只,吃到肚子疼,我和完颜姐姐笑了他好几天!”黄蓉轻轻摇头,不以为然道:“粽子再好吃,也不能多吃。”郭芙道:“我看到厨房一早就有动静,怎么回事呀?”黄蓉道:“昨天儒儿和文儿带孩子们打猎,捕到上百只鹌鹑和七八只野兔,今早上一并拿来了。我让他们拿回去一半,咱们留下一半。刚巧吕大帅府上送来了新鲜的笋,中午就做一道笋焙鹌子。”郭芙拍手笑道:“还有鹌子羹!炸鹌子!兔子呢,兔肉怎么吃?”

      黄蓉笑道:“咱们这顿学山里人的吃法。”黄蓉命厨房将野兔宰杀,洗剥干净,兔肉切成轻薄如纸的肉片,以酒、酱汁、辣椒浸泡入味,再烧开一锅鲜汤,让家人一起围桌焯烫而食。兔肉新鲜,佐以新鲜菜蔬,实乃人间至鲜至美滋味也。郭芙笑道:“这样好的饭菜,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可惜二妹不在家,要是给她见到,不知道有多开心。爹爹没回来,我们不等他晚上一起吃么?”黄蓉微笑道:“不用等了,我给他留了些生鹌子肉和生兔肉,晚上另外给他做菜。”郭芙答应了,在饭厅的桌上布盏安箸。

      不多时,饭菜准备齐全,黄蓉命小厮将郭破虏和杨过叫来吃饭,芙蓉母女坐在桌旁相候。锅中清汤沸滚,满室湿润的鲜香,左等右等,久不见杨过、郭破虏而至。小厮去而折返,愁眉苦脸道:“他们都不在自个儿房里,前前后后也都找遍了,没见到杨爷和小公子的影子。”郭破虏向来老实听话,黄蓉倒不如何担心,只是对杨过的行踪颇为诧异,道:“过儿难道有急事先走了?怎么不来和我说一声?”黄蓉推了郭芙一下,道:“你别杵在这里,瞧瞧去。”郭芙用木勺拨着锅中的汤,防止汤沸腾得太厉害,慢吞吞道:“他走了也好,省下几只炸鹌子了!”黄蓉不理会她,催促道:“快去,快去!至少把你三弟找来吃饭。”郭芙没办法,只得出去找人。

      郭芙在郭破虏、杨过的房中各寻了一遍,果然不见二人踪影。她绕到后院,听到墙外有隐隐的打斗声传来,吃了一惊:“难道鞑子派人来伤了三弟?”做姐姐的急奔过去。到了墙根,正要跃出去,打斗声突然停止了,杨过的声音传来:“这样不对,这样才对。”郭破虏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声。郭芙心中登时一宽,她悄悄走到后院小门附近,要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郭芙从虚掩的园门往外看,杨过正在指点郭破虏抓捕鸟雀的诀窍。郭芙只打量了一眼,便大大不以为然:“你年纪不小了,性子却依然胡闹,遛鸟斗兽,最是玩物丧志,把老实巴交的三弟给教坏了!”刚想呼叫阻止他们,突然发现杨过似乎在传授郭破虏一门高明的武功,抓拿跳跃,无不恰到好处。郭破虏学得极为认真。郭芙心念一动:“三弟资质平平,学了这玩意儿倒轻捷许多。”她不再出声,站着看了一会儿。

      郭破虏用心记住杨过说的每一句话,于其中的种种关窍却一知半解,未能全然领会。他一招一式无不端整严肃,连杨过见了也不禁暗喝一声彩。但毕竟只学了短短半日,即使那只倒霉的小麻雀始终逃不出杨过圈定的空地,业已累到筋疲力尽,可郭破虏连它的羽毛也没碰到。郭破虏的额头上满是汗,站定喘息了一会儿,便准备再次扑向麻雀。郭芙从园门中走出来,骂道:“天都晌午了,你不吃饭,我三弟也不吃饭?”杨过听了她的话,连忙把那只晕头转向的小麻雀放飞了,跟郭破虏说道:“别练了,你休息吧。”郭破虏点头。郭芙道:我妈妈做了好饭好菜等着你,你倒一声不吭溜到这里来了。”杨过尚未回答,郭破虏抢着道:“大姐,是我求杨大哥教我的。”郭芙横了他一眼,道:“你是个最让爹爹妈妈省心的,就想不到妈妈在到处找你吗?”郭破虏垂头道:“我去跟妈说。”两个男人随着郭芙去到饭厅。

      郭破虏出生之后,郭靖忙于守城,分不出心对独子的武功多加指点。郭靖口齿笨拙,壮年时授徒尚且不得法,老来更加力不从心。郭破虏资质与父亲相似,学不了母亲黄蓉的武功路数,如此一来,他的进境便给耽误了。郭破虏羡慕杨过的武功,杨过一时兴起,指点了他一些古墓派的轻功法门,打头教的就是“柔网势”。往饭厅走的路上,郭破虏问道:“杨大哥,我捉到了麻雀,就算成了吗?”杨过轻笑道:“你得一口气捉很多只才成。”郭破虏瞪圆了眼睛,心想:“那可不容易!”低头苦苦思索杨过教过的诀窍。杨过道:“慢慢练罢,纵然将来不能一口气捉很多只,于你的轻功也大有裨益。”郭芙插口道:“杨大哥,你已认定教不好我三弟了吗?我还以为,赫赫有名的神雕侠没有办不成的事呢!”杨过闻言语塞。杨过自己于武学一道悟性极高,闻一知十,举一反三,而且一贯在江湖上独来独往,从没有过收徒的念头,适才教了郭破虏半天,已经有点不耐烦,便想传授他一些诀窍让他今后自行领悟。现在郭芙以言语相激,他傲气顿生,朗声道:“郭伯伯和郭伯母是名满江湖的大行家,我这点粗浅的入门本领不值一哂,哪敢班门弄斧?承蒙小兄弟不嫌弃,我悉数传了他就是。”郭芙微微一笑,心中颇有些得意。

      回到饭厅,郭芙交代了在后园找到他们,黄蓉见到人齐了,也就不再追究原因,连忙招呼他们坐下吃饭。此后的一段日子,杨过得空便指点郭破虏武功。郭靖、黄蓉、郭芙见郭破虏的功夫大有进益,心中喜悦可想而知。
     
           耶律齐到重阳宫吊丧后就立即赶回襄阳,路上耽搁的时日不多,前前后后只用了二十天。一回到襄阳,耶律齐先来拜见岳父母,向郭靖黄蓉禀报所见所闻。他的身后跟着几名低微的三四袋丐帮弟子,不是以前惯常差遣办事的,黄蓉看着眼生,些许感到奇怪。

      耶律齐道:“全真教威震江湖,前去吊唁的武林豪杰络绎不绝。李掌教在重阳宫主持丧礼,小婿给丘真人磕了头,便回来了。”郭靖说了个“好”字,黄蓉道:“你跟这几位小兄弟都辛苦了一番,我叫厨房准备了酒菜给你们接风。”耶律齐作揖道:“多谢岳母。小婿与家母多时不见,想先去阿燕家里看望她老人家,明日再来叨扰。”黄蓉点头道:“嗯,你一片孝心想得周到,是该先去跟母亲请安。你这就好好去罢,带去终南山的几位小兄弟,先留下吃饭。”耶律齐只得答应,一个人起身告辞离开。

      武敦儒和武修文两兄弟婚后自立门户,在襄阳城中赁屋比邻而居,日子过得好不热闹。耶律齐不在家的日子,耶律老夫人苏氏就搬来和女儿耶律燕同住。这天刚巧武敦儒不在家,因为武三通在小儿子家里暂歇,他便去弟弟家里串门子。耶律齐进屋的时候,老夫人正坐在堂上扇扇子纳凉,见儿子回来了,老夫人眉花眼笑,道:“快坐下歇歇,可曾吃饭了没有?”迭声叫耶律燕准备饭菜给哥哥吃。耶律燕的独生子武誉钧憨玩成性,拿着弹弓一阵风儿似的狂奔进屋,见到耶律齐马上立定,大声喊道:“舅舅!”老夫人笑骂道:“钧儿没规矩!还不快给舅舅磕头。”武誉钧磕了头,耶律齐将他抱在腿上,替他拭去额头的汗,温和道:“跑去哪里玩了?”武誉钧笑嘻嘻举起弹弓,道:“打鸟去了。”耶律齐问道:“打到没有?”武誉钧腼腆道:“没。但我跟爹爹去打猎,就打到好多鹌子。”耶律齐很喜欢这个外甥,抱着他说了许多闲话。老夫人眼眶微湿,叹气道:“你那苦命的孩儿若是活着,如今都要娶亲了吧?”耶律燕刚好端着食物走出来,闻言慌了神,向母亲使了个眼色,嗔道:“妈,您又乱说话了,也不留心周围有没有人。”老夫人自悔失言,懊恼道:“看我吃了几口酒,说起醉话来,越来越糊涂了。”母子三人遂将话题岔开。

      耶律齐年轻时,曾娶出身金源巨族中书公粘合重山之女为妻,粘合氏谦柔有则,专静自持,夫妻十分和睦。后耶律楚材获罪,耶律齐带母妹南逃,粘合重山爱惜女儿,将她接回娘家避祸。夫妻劳燕分飞之际,粘合氏已有身孕,回到娘家数月便产下耶律齐的长子道道,可惜那孩子短命早夭。粘合氏在父亲做主下另嫁他人,耶律齐亦在南宋娶郭芙为妻,原配夫妻自此永别如隔参商。老夫人看着武誉钧想起未曾谋面的长孙,一时情难自已,竟将这段深埋的秘密脱口而出。耶律燕恐怕给外人听到,连忙制止了母亲。

      夜色渐浓,武敦儒仍然没有回来,耶律燕埋怨道:“我叫他坐上片刻就回转,因我有东西叫他再拿过去。可他去了就钉在那边了!”耶律齐问道:“什么东西?”耶律燕道:“上个月完颜姐姐央告我帮她女儿做件衫子,我一直凑不齐活计,刚刚才做好。”耶律齐道:“我替你拿过去就是了。妈再坐一会儿,我们就回自己家去。”耶律燕将一件淡红的小孩衣裳递给哥哥,叮嘱道:“看见儒哥就帮我唤他一声儿。”耶律齐答应着去了。

      武修文的家就在街对面的一条小巷,耶律齐步行过去。天色已暗,南边飘来乌云遮住了月亮,幸好不远处有富户门前悬挂着一对红灯笼,让耶律齐能够看清地上的道路。不多时到了武修文的家,耶律齐叩门,朗声道:“有人在家吗?”院子中的狗开始吠叫,屋中有门响,他听到有人快步走出来,大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乌云被风吹走了,月亮重新放出光辉,月光清晕之下,耶律齐看到来开门的是完颜萍,他呆了一呆,道:“完颜姑娘!”完颜萍淡淡一笑,道:“耶律大哥,你来找我大伯吗?”耶律齐讷讷道:“我送这个给你。”完颜萍接过女儿的衣服,喜道:“阿燕妹妹做好了!”她借着月光展开一看,十分满意,道:“大伯和我公公、阿文一起去见朱大叔了,我女儿已经睡下,不然该叫她出来道谢。”耶律齐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你忙吧,我这就走。”耶律齐踉跄着往后退,急急忙忙走了,身后响起完颜萍关门的声音。

      耶律齐慢慢往回走,望着风中摇曳的红灯笼,心中百感交集,长吁了一口气。耶律燕已经套好马车,老夫人颤巍巍从房中走出来,在儿女帮助下登上马车。一切准备停当,耶律齐跳上去赶车,马车便摇摇晃晃往家驶去。黑暗中,老夫人问道:“你这一趟,事情办得顺利吗?”耶律齐含含糊糊道:“妈,我是丐帮帮主,说话做事都要小心为上。”耶律齐毕竟在江湖上走动久了,怕有耳目躲在马车附近,老夫人闻言不再开口。

      到了家,老夫人拄着拐杖坐下来,耶律齐把门窗紧锁,将前前后后都察看一遍。老夫人道:“我听说四皇子已经当了大汗。”耶律齐道:“宗王们拥立的是七皇子。”老夫人道:“你打算怎么办?”耶律齐沉默了一会儿,道:“四皇子雄才伟略,日后必定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老夫人放心了,忽然又想起长孙来,忧虑道:“你已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再这样下去,你爹爹岂不绝后!咱们家历代荣华富贵,几次没落,几次崛起,何曾受过这番屈辱?但愿四皇子言而有信,你爹爹地下有知,定然以你为傲。你莫挂念我,只管做你该做的。”说着用袍角轻轻拭泪。耶律齐连忙宽慰母亲。

      却说襄阳城郭府中,黄蓉犒赏那几名跟去重阳宫的三四袋弟子,命郭芙引着他们去饭厅。饭桌上早已摆好酒菜,几名丐帮弟子谦让一番,便拣了爱吃的菜,坐在地上大吃大嚼。吃到一半,黄蓉忽然走进饭厅,几名丐帮弟子连忙站起,口中齐称:“黄帮主!”黄蓉道:“你们接着吃罢,我只是有句闲话要问。”几名丐帮弟子作势捧起碗,但谁也没敢再继续吃。黄蓉道:“咱们丐帮十几万弟子遍布大江南北,亲如一家兄弟,要说个个识得,那是不能的。不知道几位小兄弟原先跟着哪位长老立功劳?因何投了耶律帮主的缘?我这个女婿沉稳持重,他看中的人,想必一定不错的。”眼光中甚有嘉许之意。

      岂料那几名丐帮弟子惶恐起来,最先一名扑通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道:“黄帮主明鉴!小人原与何师我走得近些,这厮在英雄大会上奸计败露,罪该万死,连累我们几个被他蒙在鼓里的弟子受人猜忌,险些儿被拷打至死!耶律帮主侠义心肠,听到之后,说不能平白冤枉好人,叫人去查我们几个的底细。后来见我们清清白白,就把我们给放了。哥几个虽然没有成用的高明武艺,情愿跑腿打杂,报答帮主的大恩。”剩下的几个人也跟着跪倒,听候黄蓉发落。

      黄蓉皱眉道:“有这等事?不分青红皂白就拷打无辜弟子,这可不是丐帮的规矩。”她站起来,温言道:“这件事若属实,我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几名丐帮弟子磕头谢恩。黄蓉刚走出饭厅,迎面碰上郭破虏,郭破虏道:“妈妈,杨大哥让我跟您说一声,他走了。”

           黄蓉没有半分惊讶,忙道:“你大姐呢?怎么不去劝劝他?”郭破虏嗫嚅道:“杨大哥走得太快,我立刻赶来跟妈妈说,大姐还不知道。”黄蓉知道杨过性子执拗,既然他要走,自然不会给人追上,便道:“好,我知道了,去跟你爹爹说一声罢。”郭破虏乖乖去寻郭靖报信。


      耶律齐回来后,向郭靖黄蓉禀报见闻,就坐在郭芙身旁。他们夫妇虽未交谈一语,然而毕竟好端端坐在彼此身旁,杨过看到了,想起小龙女不知所踪,自己孑然一身,心中升起一股凄凉。他转念想到郭襄,心中悚然而惊:“万一小妹子突然回来,郭伯母以两家纠葛相逼,我……我岂能娶不爱之人?杨过啊杨过,眼前襄阳并无急困,你何以日日消磨于此!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天下安危为己任,做两件解救苍生的大事才对。”他想到此处,当即离开了襄阳,一路南下,往南宋的都城临安奔去。


      前线打了胜仗,举国一片喜气洋洋,越往南行越是繁华,到了临安城,街上熙熙攘攘,人人笑逐颜开,哪有半分偏安一隅的愁苦?杨过叹了口气,取出人皮面具戴上。临安城中人多嘴杂,杨过曾在这里斩杀陈大方、夜审丁大全,道上识得他的朋友又多,他不得不诸事小心些。杨过在酒肆茶楼中听到有人议论,礼部尚书江万载因为不满贾似道等奸佞当道,已经以奉养老母为借口告老还乡了。一个虬髯大汗愤愤然道:“江尚书满门忠烈,竟被一手遮天的贾似道给排挤出去!这下子朝中无人,更加暗无天道了。”另一个中年书生道:“这打算法一出,贪官污吏加劲儿搜刮民脂民膏,往后的日子还有法过么?”说着摇摇头,满脸愁苦神色。众人七嘴八舌,杨过听得心头火起,打听到了贾似道的住处,当夜径自前往,决心给他吃点苦头。


      贾似道住在西湖边的一所大宅子里,如今封了魏国公,门庭更加煊赫。宋理宗对贾似道宠幸优渥,贾府上有不少侍卫昼夜巡视,保卫魏国公的安全。这些侍卫保卫的场所在杨过眼中直如无人之地,他如鬼魅般悄悄潜入府邸,一时找不到贾似道,于是偷偷倾听仆役的对话。一个年轻侍女悄声道:“已经打过二更啦,老爷还在书房,叫阿财给老爷送宵夜去。”另一个侍女嬉笑道:“让慧娘去说,老爷一定肯安歇的。”前头说话的侍女威吓道:“敢打趣老爷,给人听到了,肯定揭你这小蹄子的皮!”第二个侍女吐了吐舌头,顽皮道:“老爷怜香惜玉,最不肯责罚我们的。”第一个侍女笑道:“那是老爷恩典,咱们不能因此就……”杨过听了,暗想:“贾似道对自家下人倒不错。”名唤阿财的仆人从厨房出来,和两位丫鬟打了招呼,提着宵夜往书房走。杨过不再听那两名侍女胡言乱语,悄悄跟在阿财后面。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名白净的中年书生在灯下阅读,想必是贾似道了。阿财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去,放下宵夜就躬身离开了。贾似道忽然停笔,长长叹了口气。杨过本想马上进去威吓他一番,听他这一声叹,倒停住不忙进去,心想:“这狗官如今门庭若市,权倾朝野,还叹什么气?莫不是想长生不老?”贾似道离开了桌子,他的身影在窗户上映出来,长长的影子来回慢慢踱步。正在这时,一群女子的嬉笑声传来,一共有七八人之多,杨过连忙躲避。


      贾似道少年时子弟习气严重,又生活在以美女闻名天下的江南之地,家中有不少美貌姬妾。这群插金戴翠、遍身绫罗的貌美女子轻轻推开门,七嘴八舌笑道:“老爷,快到七夕了,咱们要对月穿针、焚香乞巧,还想去街上买磨和乐,还有水上浮!”贾似道和颜悦色道:“想要什么,你们让下人去买就是了。”姬妾们不依不饶道:“谁要旁人给买呀?自己玩才有乐趣!”贾似道被吵得求饶了,道:“好好好,去吧,去吧!”姬妾们开心了,问道:“老爷去不去?”贾似道苦笑道:“我有的是事要忙,你们出入小心点,最近不大太平。”众姬不解,眨着眼睛疑惑,纷纷问道:“为什么呀?”在她们眼中,临安城里谁有胆子招惹贾府的女眷?贾似道叹气道:“我说小心就小心些。最近我强推两项法令,不论做得好还是做不好,都不免遭人嫉恨,但为了大宋江山,就算以后世人把我骂成千古罪人,也顾不得了。”众姬都没见过贾似道如此颓唐,一时怔住了不敢回答。贾似道温言道:“你们别怕,都去玩吧。夜深了,记得早些睡。”众位姬妾乖顺退下。


      门刚刚被关上,贾似道就听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传来:“你祸国殃民,早就该遗臭万年,还把自己说成忠良,可笑又可耻!”贾似道大吃一惊,回头看到了杨过,他刚想高声呼喊侍卫,杨过“哼”了一声,道:“陈大方就是我杀的。”贾似道究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马上镇定下来,问道:“阁下深夜来此,要取我的首级么?何人指使你来的?”

           杨过道:“你残害忠良,罪大恶极,杀了你,是替天行道。”贾似道沉吟道:“阁下是为入狱的将帅讨公道来了?”杨过厉声道:“我大宋江山能安然至今,靠的就是大伙儿跟蒙古人拼命换来的,你自毁长城,把百姓的身家性命放在眼里么!”他气愤难忍,右袖挥出,喀嚓一声,贾似道刚才伏案书写的梨木大案应声碎裂,笔墨纸砚翻溅得四处狼藉。贾似道一怔,脱口道:“阁下是神雕大侠杨过!”吕文焕奏章表功,自然把守卫襄阳的功劳全部揽在自家身上,但他悄悄对一向看重他的贾似道说过击杀蒙哥的是位江湖义士。

      杨过冷冷道:“不错,想不到你居然听过我的姓名。”贾似道作揖道:“阁下是守卫襄阳的大功臣,请受在下一拜。”杨过认定他贪生怕死,扭过脸去,不肯还礼,神态极为傲慢。贾似道不以为忤,刚要开口,门外传来橐橐靴声,一队守卫听到木桌碎裂的声音,赶紧冲过来保护魏国公。贾似道不许他们开门入内,朗声道:“我有客人在,你们退下去!”侍卫们唯唯答应,退开了一段距离。不久之后,另外三队人马也来了,他们在附近警觉徘徊,若有异动,打算一拥而上。

      贾似道缓缓道:“阁下武艺惊人,要杀我易如反掌,在下也不用费心思逃命了。但是,壮士可愿听我一言?让在下死也瞑目!”杨过听了这话,便道:“你说罢。”贾似道捡起地上一本污秽的簿本,翻开其中一页,指给杨过,道:“壮士请看,这是绍兴七年成都府路都转运使呈递的折子。西川离都城太远,他们收了税钱直接用作官军开销,不必每次上报朝廷。当年的两税、头子钱、义仓税、勘合钱、牛皮税、和卖、预备税、两川畸零绢估钱、两川激赏绢、西川布估钱,还有商税、矿税、专卖、契税、免疫宽剩钱、经总制钱、称提钱、免行钱、绝户田产钱、坊场钱,旧额所管为一千五百九十九万,绍兴新增为两千零六十八万,合计三千六百六十七万,这还不算官府造楮所得。可仅仅绍兴七年这一年,各地父母官就用掉一千三百一十六万贯,这还没算上军饷!最后这笔账算下来,养活自己还不够,每年要朝廷拨下一百六七万贯贴补军用。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贾似道越说越激动,拿着簿本的手都微微颤抖。杨过听他说得有理,不禁低头思索。

      贾似道又捡起另一簿本,掏手绢擦去上面的墨迹,一边擦一边道:“养一名士卒,一年只要五十贯钱,咱们打宽算一百贯,再加上官府的耗费,至少能养二十万人马。”贾似道举起簿本给杨过看,道:“七万人,只有七万人!到底有没有这么多,都叫人怀疑啊!”杨过大吃一惊,情不自禁问道:“钱都到哪儿去了?”贾似道合起簿本,摔在地上,悲伤道:“乾道六年额总五万人,马五千匹。淳熙十二年检点,在籍四万六千人人,马六千匹。后又检点,实际校阅一万一千人,马两千匹。嗯,每年按五万人拨钱,拉出来的只有一万一千人,按五千匹马发供给,实际只有两千匹。为什么不经打,让一万人打五万人的仗,能经打么?阔端破开四川,号称四十万大军,实际兵力只有八万。川陕驻军号称十万,实际上也就曹友闻的两三万人在阳平关死斗了几天,后面就没援军了。这怎么打?这怎么打?”说到后来,贾似道语声喃喃,似在自问自答。

      杨过不愿相信,反问道:“襄阳一直有充足的兵源,你莫不是想说吕文德兄弟居功甚伟吧?”他语带讽刺,意甚不屑。贾似道叹道:“吕文德兄弟虽不才,苦守襄阳几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荆湖北路无论如何有当年岳少保打下的底子,有孟将军苦心经营十几年的成果,随便一仗,七八万人是可以拖出来的。唉,岳将军当年编练了十万五千人,一年用钱六百七十二万,用米八十四万多而已。好,算上他存留的近七百万贯的来摊销,这一年才多少钱?他编练的这十万可都是精兵啊!”血淋淋的事实剖开来,杨过都感到触目惊心。

      贾似道垂下手,颓唐道:“下江编制的水军,一般以三千人到五千人为额。池州的水军三千人,实际能拖出的只有一千多人,去掉老弱疾病,真正能上阵的只有不到二百人。而且此军的船只破漏损耗,这种军队能打仗么?是个人都知道不行。”贾似道遥向皇宫的位置拱手拜揖,坚决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算以后下场凄惨,万劫不复,也不能不为大宋做点事。”他拜了几拜,回头对杨过道:“三京之役,边储一空;收楮之令,帑金尽耗。一兵之遣,一镪之支,皆仰朝廷,不可枚数。如今朝廷入不敷出,财力耗竭,没等到蒙古人来打,咱们自个儿先完了。承此危急存亡之刻,只得兴打算法以查军中亏空,公田法以充实军饷。下官才能不足以受重任,唯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四字入耳,杨过心中一凛,陡然想起二十年前郭靖带他巡视襄阳边防,也说过“尽力而为”,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想到郭靖,杨过有些同情贾似道,但他依然厉声呵斥道:“若果如你所言,那也罢了。要是你花言巧语,权欲熏心,我一定再来取你狗命!”杨过身子一跃,破窗而出,众侍卫眨眼间已不见人,还道自己眼花了。大伙儿抢到贾似道身旁,争先恐后关心道:“相爷您没事吧?”贾似道淡淡道:“去叫下人来打扫。”转身离开了书房。

           离开了魏国公府,杨过漫步御街,街上灯火通明,瓦肆林立。这些供人享乐的地方被称为“瓦肆”或“瓦子”,取其“来时瓦合,去时瓦散”之意。都城临安乃是风流繁茂之地,共有上中下三处瓦市:大瓦子位于保佑坊之西;中瓦子则在木瓜弄、上后市街、三元坊一带,地处御街中心,歌馆平康诸坊都在这里;下瓦子又称北瓦,位于众安桥、弼教坊、扁担弄一带,以表演为特色,建有十三座勾栏,日夜演出杂剧、说书、杂技、皮影戏、傀儡戏。许多闲散的人整日消磨于此。

      杨过飞奔至众安桥畔,这里是著名的热闹所在,宋朝一贯有在闹市区行刑的习俗,抗金名将张宪、岳云就斩首于此,岳飞则在同一天被毒杀于大理寺狱风波亭。桥南即北瓦,游人如织,人声鼎沸。众安桥下的忠魂,可曾安息否?

      杨过在桥上站立许久,河面平静,桥洞与倒影映成一轮圆月。附近食铺众多,杨过腹中饥饿,任意钻进一间小酒馆,抛出银两,吩咐店家送上酒菜。掌柜的贪他钱给得多,不但殷勤奉上茶和汤,还抬上一坛好酒,随后有精致小菜流水价送来,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蒸饼。

      杨过吃着酒菜,肚中暗暗好笑:“掌柜的倒是个实在人,可我一个人怎吃得了这许多东西?”杨过向门外观望,他所在的小酒馆对面便是北瓦最豪华的酒楼——井字楼,门口立着七八个官兵守卫。其中隐约传出丝竹乐声,井字楼的老板挖空心思招徕顾客,经常重金邀请勾栏里的名角儿来弹琴唱曲,楼上不时有叫好声轰然响起。杨过听了一会儿,兴味索然,转头去看路旁卖水果的小贩逗弄小孩子。有位妇人怀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妇人在邻摊听卦,卖水果的小贩闲着无聊,就拿了个黄澄澄的大橙子逗弄那小孩,小孩伸手去要,妇人不住哄他。大街上远远走来两名乞丐,步伐稳健,一看便知身负武功,再见到他们背上负着四只布袋,确为丐帮中人无疑。杨过心喜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今日有缘相逢,邀他们来痛饮一番,再好不过了!”他想到就做,立刻大踏步出了酒馆。

      孰料那两名乞丐竟快步走进井字楼,仿佛熟门熟路一般,杨过疑心大起:“丐帮在江湖上素以俭朴闻名,况且郭伯母御下甚严,绝不允许帮中兄弟骄奢享乐。他们若非明知故犯,就是有要事在楼中商议。丐帮十多万兄弟遍布大江南北,难免鱼龙混杂,他们为帮中出力也就罢了,若是为非作歹,坏了丐帮的名头,我定要管上一管。”杨过往井字楼走去,决心一探究竟。谁知到了门口,杨过遭到阻拦,有官兵喝道:“兀那汉子,退后!”杨过不解,好声气问道:“这位官爷,为什么不能进?”官兵睁大双眼,奇道:“兵部侍郎马大人做寿,董大人和朝中熟识的大人们都在此。井字楼三天前就布告退客,你居然不知?是外乡来的吧?”官兵甚是倨傲轻蔑。井字楼里的贵客居然是兵部侍郎马天骥和极受理宗宠爱的内侍董宋臣,杨过的疑心更胜方才,但他面子上装痴乔呆,笑嘻嘻道:“小人确实不知,多有得罪,我这就走。”杨过慌乱退开,官兵并未理睬他。

      杨过回到小酒馆,招呼跑堂的过来,茫然问道:“小二哥,井字楼什么时候才能进啊?”跑堂的一副遗憾的神情,拍手道:“今儿恐怕是不成了,马大人做寿,叫来了中瓦子的上厅行首梅玄玄,弹琴唱曲喝小酒,得闹到天明吧!”杨过惦记那两名进出井字楼畅通无阻的乞丐,匆匆结账离开酒馆。他绕到井字楼的后面,谁知这里也有两名官兵。杨过不愿打草惊蛇,四处瞧了瞧,井字楼左右都有高楼,左侧是一间暂时歇业的茶馆,他偷偷攀上茶馆的二楼,掀起窗子,望见井字楼的二楼半掩着窗户,窗后还有描金点翠的屏风,虽看不到他们饮酒作乐的恣意放纵,歌女的曼妙歌声却清晰传过来:“城头月色明如昼。总是青霞有。酒醉茶醒,饥餐困睡,不把双眉皱。坎离龙虎勤交媾。炼得丹将就。借问罗浮鹤侣,还似先生否。”乐声叮咚,歌喉婉约,歌女为了奉承马天骥,特意练习了马天骥填的这首《城头月》来为他祝寿,讨他欢心。

      杨过将窗子支起来,纵身一跃,轻松攀上了井字楼的窗沿,他静悄悄未惊动任何人,从屏风的缝隙中往里瞧,隐约看到三五个男人坐于屏风前饮酒,背朝着杨过,看不到面目。对面站着一名花枝招展的美丽女郎,想必就是小二哥口中的上厅行首梅玄玄了,她身后有六七个女人,或抚琴,或吹箫,或击鼓,或弹琵琶,正为她的歌声伴奏。这首《城头月》的曲调清丽,眼下只有两名女子击鼓吹箫,余者侍立于旁。因为是来给大官祝寿,众女穿红着绿,簪花饰翠,打扮极尽华丽,这其中唯有一女浑身缟素,安静地抱琴立于角落,不与众女同列。杨过瞥到她,顿时脸色大变,全身发颤,差一点叫出声来:“龙儿!”

            俄顷曲毕,众人叫好,马天骥大乐,快活道:“赏!”梅玄玄上前拜谢,马天骥体贴道:“你也歇歇吧。”厨房做好了螃蟹橙酿端上来,众女退下领赏,只留一个清弹琵琶助兴。有侍从引众女到楼下享用蝤蛑馄饨,是寿星公马天骥特意让厨房做给她们吃的,众女准备洗手用饭。梅玄玄娇矜非常,不肯用旁人的物什,她对小龙女道:“柳姐姐,相烦你去车上取咱们自家的铜盆、盐锭和肥皂团来。”小龙女应声而去。

      众女来时坐了一辆宽大的牛车,大青牛被下人牵去喂食草料,小龙女到车上取物,忽听熟悉的声音唤她:“龙儿。”小龙女浑身剧烈一颤,慢慢转过身,果然看到了杨过。杨过满脸不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小龙女的嘴唇灰白,哆嗦着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忽然“哇”得吐出一口鲜血,一下子染红了衣襟。她退后一步,倚在牛车上,淡淡道:“你为何还用旧时称呼?”杨过怔了怔,道:“那我该叫你什么?”小龙女摇头,掩面长叹一声,半晌方道:“你我师徒一场,相依为命,你……你还是叫我姑姑罢。”杨过愕然,转念想到:“她还在生我的气,我可半点摸不着头脑。眼下无论她说什么,姑且都顺着她,日后再问缘故不迟。”旋即放宽心,微笑道:“你喜欢我叫姑姑,我还叫你姑姑便是,不过是个称呼,没什么大不了的。”小龙女不答,低垂着眼睛,抱了铜盆往回走。杨过忙道:“你等一等,我有话要说。”小龙女站住,却并未回转身子,等他把话说完。

      杨过悄声道:“今日做寿的是当朝兵部侍郎马天骥,此人一贯逢迎拍马,和内侍董宋臣沆瀣一气。”小龙女漠然道:“旁人的事,我不理会。”杨过知她自来性子出尘,不爱俗务,于国家大事更是一窍不通,便耐心道:“丐帮与此人殊无瓜葛,我却瞧见有两个花子进来了,是丐帮的四袋弟子,这事蹊跷得很。你可见到他们不曾?”小龙女摇头道:“我没瞧见。”杨过松了口气,宽慰道:“兴许他们还没说上话,如此便好办了。”小龙女听他口气兴奋,不免向他脸上瞧了一眼,小龙女的脸色变得柔和,轻声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杨过双目炯炯,压低声音道:“留心一下那两个花子,要能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就更好了。”小龙女缓缓点头,算是答允他了。她抱着铜盆往前走几步,忽又停住,叹道:“你这孩子,你……唉!”几番欲言又止。杨过刚想问她,她却快步进去了。

      宴开两度,酒过三巡,董宋臣停杯罢饮,马天骥劝道:“下官请公公再饮一杯。”董宋臣连连告饶道:“老奴不胜酒力。”作势扶住额头,虚弱道:“再喝下去,老奴的头风病要犯了。”马天骥忙放下酒杯,关切道:“要是害得公公犯病,就是下官的不是了。快快,烧二陈汤来给公公解酒。”董宋臣“哼”了一声,嘟囔道:“蒙古人都打到家门口了,留在这里给蛮人掳去么?文天祥那乳臭未干的兔崽子,居然向官家奏我一本,请求处斩老奴。多亏官家知老奴赤胆忠心,请求迁都也是为了大宋江山。”马天骥哈哈一笑,道:“竖子狂妄愚鲁,公公何须跟他一般见识!”旁边的几位朝官也谄媚附和。董宋臣哼哼唧唧道:“事情算无惊无险过去了,鄂州也保住了,可我这头风病是越来越重了。”马天骥讨好道:“我家乡有名医专治头风,改日我让人请他去公公府上。”董宋臣拱手道:“如此多谢了。”再坐片刻,董宋臣起身告辞,马天骥亲自送到井字楼的大门口,杨过趁乱闪身蹿进酒楼。

      杨过上上下下寻遍,竟不见二丐踪影,他心头惊疑不定,难道他们会隐身术不成?几位官员伴着马天骥上楼,杨过立刻从窗口跃上屋顶。他登到高处本是避免麻烦之举,举目远眺,却得到意外之喜,发现二丐正往北行,已经快走到道路的尽头了。杨过心道:“好,我正找你们!”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源头还须着落在二丐身上,杨过再不迟疑,当即跃下屋顶,几个起落就追了上去。

      离二丐仅一丈之余,杨过道:“两位且慢!我有话要问。”两名乞丐神情戒备,喝道:“你是谁?”杨过谦逊道:“在下杨过,不知两位兄台如何称呼?”二丐的戒备之情毫无放松,道:“咱们跟你不认识,各走各道罢。”杨过心中微感诧异,去年他在襄阳英雄大会揭露霍都阴谋,丐帮人人称颂大恩,尔后击毙蒙哥,名满江湖,何以二丐好似从未听说过自己一般?

      杨过闪到二丐前面,笑道:“在下与丐帮的黄帮主颇有渊源,他乡遇故知,论理该照应一声。”其中一丐推脱道:“咱们只是帮中小角色,平日里操持的都是琐碎活,黄帮主的金面可没福见过。阁下还是请罢!”二丐分别从杨过左右穿过,想要疾步离开。杨过冷笑道:“那就不奇怪了,身为四袋弟子,却视帮规如无物,结交奸臣权贵。若曾亲临黄帮主教诲,怎会干得出这些事来?”他伸手去抓其中一丐的肩头,二丐脸上变色,急忙挥棒抵御,奈何双方武功相差千里,一人一下便被杨过踢翻在地。二丐忍着疼,怒道:“咱们好好地走道,你却平白无故来寻咱们晦气,好没来由!”杨过笑道:“我现在问你话,你好好回答,若是答得叫我满意了,我不但放你们走,还会大大给你们陪个不是。”二丐怒目瞪视杨过。

      杨过问道:“你们去井字楼干什么?”二丐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之色,兀自嘴硬道:“咱们做花子的虽然低三下四,偶尔遇上财主多给钱,还是能吃顿好的。井字楼好大的名气,咱们贪图口腹之欲,小小触犯了一点帮规,就是闹到黄帮主跟前,也不过打几棍了事。”杨过冷笑道:“今日是兵部侍郎马天骥的寿诞,井字楼三天前就布告退客,两位兄台若非马天骥的座上宾,何以进出井字楼畅快随意?”二丐见秘密败露,均低头不语。

      杨过道:“你们不说也罢,丐帮的事我本不便插手,只好把你们送到黄帮主跟前发落了。”二丐露出惊惧的表情,口气软了下来,其中一丐道:“跟你说了也不打紧,我们奉命来跟马大人祝寿,送他一样贺礼。可马大人何等尊贵的人物,哪将花子们的礼物放在眼里?我们只好又回来了。”杨过问道:“你们奉谁的命送礼物给他?”乞丐道:“礼物还在这里,给你看也不打紧。”他伸手去布袋里掏礼物,摸出一件物什,道:“喏,就是这个。”他手腕一扬,将手中之物往杨过的门面激射而来。杨过顿时闻到一股腥臭气,心知对方突施暗算,他长袖挥出,一股柔劲将这团黑物倏然拨转方向,不偏不倚打中到乞丐背上。乞丐擅与蛇为伍,这团黑物正是那乞丐精心养的毒蛇,毒蛇性子暴躁,被人在空中抛掷,早已晕头转向恼怒非常,它不辨主人,张口就狠狠咬下去。乞丐原本在奔跑,被咬后大叫一声,滚落在地。另一名乞丐逃得远了,杨过“嗤”得弹出一粒石子打中他膝头,再也爬不起来了。

      中了蛇毒的乞丐嘴唇青紫,躺在地上呻吟,他哆哆嗦嗦去怀里掏解药,被杨过抢了先。杨过晃了晃瓷瓶,笑道:“这是解药不是?”那乞丐拼命点头,断断续续道:“神……雕侠……神雕侠饶命,快给我服一粒罢,迟得……迟得片刻,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了。”杨过心想:“原来你知道我是谁。”杨过点了他伤口附近的几处大穴,血流缓了下来,减弱了毒气上行攻心的速度。杨过道:“一时半刻,你还死不了。你说实话,我就给你解药,如果不说,我去问他也一样。”他指了指远处被打中膝盖的另一个乞丐。

      那乞丐嘴里“嗬嗬”作声,忙道:“我说,我全告诉你。霍都叫我们送一封信给董宋臣,信已经交给他了。”杨过大奇,道:“胡说!霍都早就死了,死人能叫你们送信?可见是在扯谎。”杨过站起来,作势要去问另一名乞丐。中了蛇毒的乞丐大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是霍都的弟子叫我们办事的。”杨过沉吟道:“这么说,是他生前的同党差遣你的?”那乞丐点头如捣蒜,道:“正是这样。”杨过问道:“信上写什么?”那乞丐道:“我们不知道。”杨过给他喂了蛇毒解药,暗自忖度:“他们只是两个小角色,应该是真的不知道。不过,这两个人不能放,捉拿霍都的同党,还用得上他们。”想到这里,杨过已经有了主意,道:“身为宋人却替蒙古人当走狗,死上一百次也不足惜,可我如果提起刀来给你们一人一刀,谅你们心中不服。”二丐连连求饶道:“神雕侠大仁大义,求饶了我们两条狗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杨过道:“我如放了你们,走漏风声之后,霍都的同党定要杀你们灭口。”二丐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杨过道:“这样罢,我现在送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待风头过了,再放你们出来。”二丐哪里肯信,口中仍然违心称谢。

      杨过寻了绳索绑缚二丐,给他们嘴里塞了破布,二人大骇。杨过笑道:“两位兄台不必害怕,你们虽然有脚可以自己走,但要是跑去给霍都的同党报信,这可大大不妙。我有点儿不放心,只好委屈你们了。”杨过雇了一辆车,把他们送到临安城中做强盗的熟识家中,自己则立刻抽身前往董宋臣的府邸。

           董宋臣在宫中领差,但因为深受理宗宠爱,宫外修建了一座豪华宅院供其亲眷居住。杨过抵达董府已近黎明,董宅老幼差不多都在酣梦中甜睡,此刻守卫松懈,翻找物件最是容易,杨过心中暗暗欢喜。他猜测信件必定收在书房中,便径自往书房找寻。董宋臣性喜奢侈,但他书房的陈设却极为简单,杨过没多久就翻了个遍,哪有二丐口中所述火漆封缄的信件的踪影?杨过暗自忖度:“此信无异于谋反的罪证,他不收在书房也很正常。老狐狸小心谨慎,要么放在身边,要么……哎呀,不好!”杨过担心董宋臣将信件毁掉,急忙潜出书房,往董宋臣的卧房奔去。

      董宋臣果然没有睡下,换了便服,手上摊开的赫然就是二丐送来的那封信。他坐在桌旁,面无表情,似已陷入沉思,他在马天骥寿宴上的醉酒多半为假装。杨过心想:“董宋臣自己与霍都的同党秘密来往,却趁马天骥的寿宴私相传信,如果马天骥被蒙在鼓里,对此毫不知情,以后事情败露,马天骥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他自己却有无数脱身的借口。这董宋臣好不老奸巨猾!”忽然,董宋臣把信纸凑到烛火旁,纸张薄脆,遇火迅速燃烧起来。眼看重要的证物转眼化为灰烬,杨过大惊,连忙拾起一粒石子,“嗤”得弹灭了烛火,房中漆黑一团。董宋臣本就心怀鬼胎,受此惊吓顿如惊弓之鸟,唬得面如土色,尖声叫道:“有鬼!有鬼!快来人啊!”他丢掉燃烧的纸,慌里慌张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杨过趁着混乱抢进屋,急忙踩熄纸上的火焰,等他拿起一看,信已烧去十之八九,内容、落款全都没了,只剩残余一角的几个字——“边将惧祸,弃”,杨过的心登时凉了一大截,他垂头丧气,愤恨这线索轻易就断掉了。望着那几个字,他忽然心念一动:“这笔迹我在哪里见过?丐帮素来耳目聪敏,定是得知了大事,帮中内鬼竟来说与董宋臣。就算暂时不能人赃俱获,但凭着字迹和那两个乞丐,顺藤摸瓜找出幕后指使,未必是件难事。”想到这里,杨过精神一振,小心收起残余字纸,留做以后探知笔迹。

      天近破晓,董宅乱作一团,杨过乘人不备跃出墙外,扬长离开。他忽然想起小龙女还耽搁在井字楼,便去往众安桥去寻她,心中免不了纳罕:“姑姑向来不爱热闹,最讨厌人多的地方,怎么到了这世间最繁华的临安城里,又和歌姬们走到一起?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唔,这些都是小事,以后慢慢再问她不迟,当务之急是要赶回襄阳,把二丐的事告知郭伯母。我叫姑姑跟我一起走,她必定肯的。”当杨过赶到井字楼,寿筵已散,店中伙计正忙着洒扫、收拾残羹冷炙。

      杨过向老板打听梅玄玄的去向,老板说道:“马大人送完客人之后,梅小姐便伴着来人告辞了,现在应该已经回家安寝。梅小姐在中瓦子有自己的家院,若非熟人引荐,王孙公子都轻易不得见她一面,就算你在她门前堆好金山银山,她也未必稀罕。客官是外乡人罢?”杨过笑着摇头道:“我不是要慕名拜见梅小姐,只是想跟她打听一个熟人,我见她身边的琴师似是我的旧时相识,想要登门询问一番。”店老板恍然,笑道:“这好说,我跟你说她家住哪儿,你上门去问就是了。梅小姐的性子虽然高傲些,人却是菩萨心肠。只不过……只不过……”店老板似有难言之隐,杨过说道:“有何为难之处,不妨直言。”店老板不好意思笑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梅小姐昨宿唱了一夜曲子,必定劳乏得很,客官要是晚些时候登门,我想要更好些。”杨过笑道:“多谢指点,我晌午再去就是了。”店老板再不啰嗦,详细告知梅玄玄的住家所在。

      杨过出了井字楼,随便找了一家客店,要了一间客房,他昨夜没能合眼,这时躺下去就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太阳西斜。醒来后酒足饭饱,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迤迤然前往梅玄玄的家院。梅玄玄别号忏素庵主,索性将自家宅院命名为忏素庵,并不嫌弃它的晦气凋败,反因其别出心裁而沾沾自喜。她是中瓦子上厅行首,在平康诸坊提到忏素庵,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杨过稍加打听就找到了。

      昔日李太白有诗云:“吴娃与越艳,窈窕夸铅红。呼来上云梯,含笑出帘栊。对客小垂手,罗衣舞春风。”梅家在街市巷子最深处,闹中取静,园中砌假山、修池塘、引活水,潺潺流泻,花木遍植,好个神仙所在。杨过叩门几下,一个打扮簇新的老妪替他开了门,还没等杨过开口,老妪抢先道:“梅小姐出门应酬去了,您来得不巧。”她无精打采,神魂不守,摆足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杨过忙道:“我不是来找梅小姐的,我跟大娘打听个人。”老妪面色稍和,问道:“你打听谁?”杨过道:“机缘巧合,我见到梅小姐身旁那位姓柳的娘子,她是我的熟识。还烦大娘给通报一声,我想见见她。”杨过原以为老妪必定爽快应允,岂料她闻言惶惶然,带了几分疑虑道:“你找柳家娘子做什么?”杨过道:“她是我……是我姑姑。”昨夜小龙女要求他对沿用小时候的称呼,杨过盼望小龙女跟梅家人提到过有一个子侄,好给通融方便。

      老妪上上下下打量杨过,见他比小龙女的样貌反老得多,心底颇有不信,但她毕竟见多识广,同族论辈分排行,许多长辈反较晚辈年龄小,此事司空见惯。她拉长声音问道:“你真是她的侄儿?”杨过连忙称是,还把小龙女的样貌形容了一番。老妪不像刚才那般戒备了,不高兴地嘟囔道:“真有这么巧?她在这里耽搁多少日子了,都没个亲眷来找,才刚咽气就有侄儿追上门来了。不过,你来了也好,快快张罗她的后事罢。有她自家人在,省了官府一通盘查啰嗦。”杨过闻言宛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颤声问道:“大娘,您说我姑姑她……她死了?”老妪点点头,道:“这还有假?晌午叫她起来吃饭,就发现不行了……小姐又不在家,唉,让老身如何是好?你快快随我进去,她就停在后院里。”杨过木然跟随老妪去了后院,心中一片混乱。

      老妪带杨过走进个一墙之隔的雕花圆门,便到了后院。梅室家大业大,后院和前庭的景观大大不同。前庭花木繁茂,蜂绕蝶飞,一派轻盈灿烂的景象;后院要冷清得多,只在墙根种了一片翠竹,微风拂过,森森凉意袭人。小龙女的灵枢还停在梅家为她安排房中,老妪刚刚叫人去报官找仵作,未来得及置办棺木纸钱。

      小龙女直挺挺睡在床前一块门板上,但说来奇怪,小龙女死后的样貌反较生前更加鲜活美丽,表情也似乎灵动了些。杨过颤抖着轻触她的鼻息,果然早已气绝多时。这一天终于来了,杨过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虽然在十六年前,他们就已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但都不及这次亲眼所见,他世上唯一的亲人逝去了,从此阴阳相隔,终于再也没有了盼头。

      老妪赧然道:“家里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咽了气,所以……没能及时从床上移下来。”民俗认为,人若死于床上,灵魂就会被吊在床中,无法超度。有孝子贤孙送终的老人,咽气之前都会被移放在中庭的板床上,贫穷的人家就卸下门板以作权宜。小龙女寄居他人家中养病,如今客死异乡,身边非亲非故,自然没人细心关注她的生前身后事了。杨过大恸:“我竟误了给她送终!”悔恨不已,一颗心好似跌入无底深渊。

      老妪见他大悲中有愤怒之色,有些惊慌,连忙道:“几个月前,我们小姐去城外庙里烧香还愿,遇到了病重的柳家娘子,小姐心善,带回来留在后院照顾。梅小姐惯用的琴师昨儿夜里有急事,回家去了,才不得不请柳家娘子帮忙应个景。谁知她是个纸糊的人,请医问药不知费了多少银子,熬了一宿就……柳家娘子的身世我们不大清楚,她也不肯说,要早知道有你这个侄儿,我们早将她好好送还了。”杨过静听老妪述说来龙去脉,慢慢在心中理顺:“她在古墓里一反常态,应该是旧疾复发,怕拖累我,又不肯说。她一心离我而去,怕我找到,因此不肯去绝情谷底疗伤,反而一路往南方来。她曾说过想住在南边,养一群小鸡小鸭,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一心为了我好,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得了,我却没尽到丝毫责任,连给她送终也没做到!”杨过越想越懊恼,恨不能自刎谢罪。

      老妪提醒道:“你别杵着不动,等下官府的人就来了,趁着空档,赶紧给你姑姑置办后事吧。”一语惊醒梦中人,杨过连忙去棺材铺买了一应相干丧葬用物。仵作验身之后,棺材铺请来的人就忙活起来,一个媳妇帮小龙女穿衣梳头,余人往棺材里铺石灰、垫纸钱,把小龙女装殓之后,又忙着敲棺材钉,锤捶打打,直到半夜方休。

      按照习俗,小龙女应该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可梅家并非本家,在旁人家里操办丧事,于主家面上不好看,何况梅家又是开门迎客的行户人家。杨过雇了一辆大车,将小龙女的棺椁放置于上,再将绑缚的二丐扔到车上,便离开了临安城。二丐与棺椁靠近,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死人,还道杨过要施辣手对自己痛加折磨,早已唬得魂飞魄散。

            杨过独自赶着车,尽拣小道走,避开官府盘查的啰嗦。马车上载着棺椁,沿途的客店嫌晦气,多不肯收容,杨过只得半夜停在荒郊野岭露宿。月挂树梢,杨过选了一块空地,解下两匹马的缰绳,放任它们在近处吃草。这时节越往北天气越冷,杨过捡些木柴烧了一堆火,烤炙随身携带的食物。二丐在强盗窝里吃了不少苦头,现在被绑着一路颠簸,手脚酸麻动弹不得,嗓子冒烟,肚子饿得震天响,虽然杨过熏烤的只是普通的素面饼,他们见了还是忍不住馋涎滴下来,故意“呜呜呜”弄出些响动。杨过发觉了,冷笑道:“二位兄台跟恶人合谋为奸,可曾想过今日做了阶下囚不曾?”二丐面有愧色,低下了头。杨过怕饿死了他们,到时候死无对证,便走到马车旁,除下他们口中的破布,拔开水囊的塞子,各给他们咕嘟嘟灌了些清水,又将一张烤得焦黄的素面饼一掰两半,塞到他们口中。二丐饿得狠了,忙不迭用舌头把面饼卷进嘴里,狼吞虎咽几下进肚,唯恐掉落地上再没得吃。

      杨过坐回原地,望着霹雳啪啦冒火星的火堆,陷入烦恼之中。小龙女既是自己的授业恩师,又与自己有白头之约,现在她天年不永,福分浅薄,于情于理都应顺应她最大的心愿,带她回古墓好生安置,谨遵古礼陪伴守孝,不该让她的亡灵辗转受惊。可丐帮出了叛徒败类,应及早上襄阳通知郭伯母,越早铲除内奸越好。此事好生难以决断,杨过大起踟蹰。

      二丐各自吃完半个面饼,腹中饥饿稍减,用毒蛇袭击杨过的乞丐诚恳说道:“杨大侠,多谢你。”杨过瞪他一眼,没吭声。蛇丐叹道:“我们兄弟做下了没脸的勾当,原叫人瞧不起。可咱们也是没办法,要有杨大侠一身惊人武艺,还用得着当叫花子么?”若换了平日,杨过绝不肯多搭理他们,今夜露宿荒野,自己的心情又烦乱不堪,便喝骂道:“胡说八道!半点武功都不会的书生也晓得民族大义,为了百姓慷慨赴死的豪杰比比皆是,丐帮出了你们这样的败类,丢尽了黄帮主的脸!”蛇丐一心奉承杨过,谁知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神情极为尴尬,心想:“他拖着口棺材,样子消沉,大概死了什么亲人,我且和他胡乱扯几句。”讪了一会儿,又道:“杨大侠教训得对,我母亲死得早,对我疏于管教,便成了如今这副德行。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哭得可惨哩,真个天也塌了。”他这番话歪打正着,勾起了杨过的心事,杨过问道:“你母亲在你多大死的?”说话的语气平和了许多。蛇丐道:“十四岁。”杨过斜睨了他一眼,道:“那也不小了。”蛇丐道:“是,是。小人姓桑,排行第二,上面有个夭折了的哥哥,大伙儿便叫我桑小乙,年轻时候整日串街走巷,干那斗鸡遛狗的营生。我母亲死了之后,家中无长辈来管,又有些田产家底,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后来一场大火烧光了家业,没得过活,就在勾栏院里给人跑腿打杂,顺便认识了应六哥。”桑小乙朝另一名乞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说:他就是应六哥。

      杨过“哼”了一声,骂道:“臭味相投。”桑小乙不以为忤,接着道:“我们两个都是把家业败光了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手底有钱必定输个精光不可。那日我们在赌场出老千,被发现了好一顿毒打,眼看就得命入黄泉,一位丐帮的爷台路过,三两下打跑了赌场的混混,把我们给救了。我们兄弟俩对这位丐帮的大爷十分感激佩服,打躬作揖一路相随,缠着入了丐帮,学了些武艺。”杨过摇头,无奈道:“丐帮之不幸。”桑小乙道:“本来我们痛改前非,跟着长老们跑前跑后,决心洗心革面做个为国为民的男子汉,凭着小聪明也确实立了些许微末功劳,当上了四袋弟子。可咱们天生就是捧不起来的丑角儿,一时手痒,便去地下庄子里赌了几回,偏生遇到的都是羊牯,场场大赢,得意忘了形,触犯帮规,给人拿住了把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再说下去。杨过冷笑道:“为了怕受帮规处置,便替恶人卖命了,是不是?”桑小乙突然放声大哭道:“我们知错了!求神雕侠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应六哥,你说是不是?”应六不似桑小乙这般巧舌如簧,低沉着嗓子答了一声:“是。”杨过道:“丐帮的事自有丐帮的人秉公办理,我是外人,不便插手。你们若真有心将功补过,黄帮主绝顶聪明,一定给你们指条明路。就怕——”桑小乙忍不住问道:“怕什么?”杨过冷冷道:“就怕你再油腔滑调,黄帮主见了就讨厌,让人先割了你的舌头。”桑小乙听了,闭嘴不敢多言。

      杨过左思右想,始终难以决定先回古墓还是先去襄阳。想得累了,靠在树上打盹儿,期间二丐请求挪到火堆旁烤火取暖,杨过怕他们烧断绳索逃跑,故不允许。天刚蒙蒙亮,杨过醒来,火堆已成一团熄灭的灰烬,丝丝青烟随风消散。二丐委顿不堪,衣服上沾染着晨间露水,应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杨过套上马车,却听到树上传来轻微的鼾声,抬头一看,自己半夜依靠着打盹的大树上睡着一个脏兮兮的和尚。他心中一惊:“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竟然丝毫未察觉!”他不知对方来意是善是恶,不敢大意,朗声道:“前辈造访,不知有何见示?”树上传来“哈哈”一笑,道:“这荒山是你家的么?你睡得,和尚便睡不得?”他话音未落,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地面上。杨过见他露了一手正宗的少林派功夫,心中一宽,作揖道:“原来是少林派的前辈,在下失礼了。”那和尚头上生了一个大癞疮,一身青布僧袍脏兮兮的,多处破损,赤着双足。杨过恭敬拜问道:“老禅师是少林寺哪位高僧座下?与罗汉堂的无色禅师怎生称呼?”杨过见他年纪约五十上下,猜测他是无字辈高僧,就算是他是少林寺无名之辈,因为有觉远大师的先例,杨过丝毫不敢轻慢。

      癞头和尚指着杨过笑道:“江湖上都说神雕侠急人危困,最不拘于世俗礼法,今日一见,一股子迂腐的酸气熏煞人!”杨过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指责自己。癞头和尚笑问道:“既然你要带着两个累赘上襄阳去,就该连夜赶路,怎么还拖着口棺材,啰哩啰嗦的。”杨过道:“老禅师有所不知,在下的授业恩师刚刚过世。”癞头和尚道:“棺材里面盛着死人,不用你说,和尚也知道。只是你拖着它长途跋涉,却是为了什么?”杨过道:“先祖师婆婆有命,门下弟子须葬回终南山大墓中。”癞头和尚道:“老和尚化缘来到临安城,听到有丧事,少不得赶过去念经超度一番。谁知老虔婆拦着不让进,跟和尚唠叨个没住:'咱家也接过不少玩乐的佛爷道爷,就没见上门来找死尸寻晦气的,您快请吧!'和尚没法子,在墙根睡了个觉,醒来听说你已经赶着马车出城了,老和尚只好迈开腿脚来追赶你。”杨过见他疯疯癫癫,尽是些不经之谈,微笑道:“在下并无意请大师度化先师。先师出于古墓派,有自成一家的丧葬规矩。”癞头和尚摇头笑道:“我就说你迂腐不通!天底下凭他什么规矩,死了便是一副臭皮囊,风光大葬也罢,曝尸荒野也罢,日后不过随土化了,又何须循规蹈矩,定要遵从繁文缛节?误了活人的大事,就不好了。”

      杨过闻言触动心弦,想道:“他说得有理,我只顾自己的良心难安,险些耽误了大事。”当即拜谢道:“多谢大师指点,在下这就动身先去襄阳。”癞头和尚指着棺材道:“现成的超度巴巴送上门来,和尚替她念念往生咒,你将她就地下葬,如何?”杨过坚决摇头道:“没有先行守孝已是大不敬,将来务必把姑姑的骨骸带回古墓好生安置。”癞头和尚笑笑,不再多劝,闭目在棺椁前念了超度经文。甫一念毕,转身即走,也不再与杨过道别。他身躯肥胖,轻功造诣却极深,不多时便在林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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