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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续写金庸先生名著——《神雕侠侣之亡国悲歌》第四十一回

阅读:1353  评论:1  收藏:0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禁止修改(BY-NC-ND)发布于 2016/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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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与倚天屠龙记两部书相距90余年,这90余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杨过、小龙女、郭芙、郭襄又经历了什么?郭靖、黄蓉一干人等的命运如何,且看神雕侠侣后传—亡国悲歌。

    《神雕侠侣》后传——亡国悲歌
    文/ 塞纳河畔黑天鹅

    第四十一回 分钗断带

      郭芙见郭襄流泪呜咽,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柔声道:“二妹,此番杨大哥与我们只是暂别,日后总有机会再相见,你别太伤心了。”郭襄不答,双手捂着脸蛋,扑在姐姐怀里抽抽噎噎不住。郭芙仍在她耳边絮絮安慰,说到后来自己也语声哽咽。黄蓉斜睨姐妹二人,目光中爱怜顿生,轻声摇头叹息。

      杨过、小龙女在华山之巅与众人告别,相伴远去。十六年相思重聚,自是欣喜若狂,杨过知道小龙女心系古墓,于是二人寻路回终南山旧居。左右无事,一路游山玩水,不疾不徐。每到一处旧地,杨过触景生情,滔滔不绝讲述自己在此处行侠仗义的往事,说到惊骇处,免不了手舞足蹈。小龙女看着他意气风发、慷慨豪迈的样子,固然代他欢喜,但她素来万事不萦于心,只淡淡微笑,甚少回应只言片语。

      杨过说起自己西川平八魔的事迹,末了兴奋道:“龙儿,要是你当时亲眼看到就好了!”小龙女微笑道:“我听你说也是一样。”杨过猛然醒悟:“她自来畏惧尘世,为了我,这才下山历尽劫难。现在我们终于相会,不该再说些让她扫兴的话。她爱住古墓,我陪她便是,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连她这样一个小小心愿都完成不了?”自此绝口不提过去十六年中自己闯荡江湖的事。

      行了半个月,终于来到终南山脚下。小龙女多年未踏故土,抬眼望去,山上郁郁葱葱,一草一木均与自己记忆中无甚分别。小龙女叹道:“草长得这般高了,果真是春风吹又生,古人说得半点也不错。”她在谷底独自生活十六年,无喜无乐,无思无虑,如今回到尘世,故居犹在,身边生死相随的仍是二十多年前陪伴自己的杨过,他为了爱情跳下悬崖,对自己的恩义感天动地。小龙女望着杨过鬓边斑驳的几缕银发,这一次回古墓,曾经希冀的日子触手可及,近乡情怯,她的心反而砰砰直跳。

      当年蒙古人放火烧山,重阳宫道士四散而逃,王重阳一生心血化为灰烬。道士们不忍祖师爷的基业从此凋零,趁蒙古人放松警惕,回到钟南山,在废墟中盖了一座简陋的新观,全真教一班道士们重新住在这里。暮时鼓罄齐鸣,悠悠传来,颇有一番威严清肃的气象。杨过笑道:“他们全真教卷土重来,咱们古墓派也不落人后。”小龙女低声道:“从祖师婆婆起,古墓派与世无争,何需将这些俗事挂在心上。”杨过答应了。两人徐徐走在路上,杨过沉吟道:“断龙石挖不开,我们以后进出古墓仍需潜水。”小龙女遥望山顶,幽幽道:“这倒不打紧,回去以后,我们不必常常出来。今日就在山下借宿一晚,找些干粮带回去,明日再上山罢。”杨过说好。

           这些年蒙古王庭将精力投入到攻克襄阳,大片土地无暇监管,终南山下逐渐再起稀稀疏疏的村落茶寮。杨过和小龙女借宿一间村店,小龙女自去房中安歇,杨过向店老板打听道:“老丈,附近何处可以买到米粮?”掌柜的正在烧水,黑漆漆的吊壶吱吱冒起蒸汽,火势旺,老汉被烟呛得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答道:“这位爷台,你去村东的李老头家看看,他卖米。”杨过应声而去。须臾,他抓着米袋回来,天已经渐渐黑了。小龙女在房中安坐,灯下细细缝补杨过的一件青布旧袍。杨过一愣,旋即笑道:“明日就回家了,何须争在这一时?”小龙女头不抬,继续缝着衣服,道:“我总是牵挂着你,怕没人照顾你。这些事情,我多替你做一点,心里就好过一点。”她似乎话里有话,杨过呆了呆,转念又想:“龙儿和我一别十余载,在谷底孤单寂寞惯了,说的话想的事自然和平常人不同。”想到此处,登时心宽,道乏先睡下了。他想着明日便可回古墓,从此与小龙女长相厮守,心中平安喜乐,不多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杨过一觉睡到鸡唱天明,醒来不见小龙女的踪影,初时他以为小龙女早起梳洗准备上山,等看到桌上摺得整整齐齐的青布旧袍,心神大震:“龙儿与我苦尽甘来,本应回古墓相守一生,我又做错了什么,让她灰心决绝而去?”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心头一片迷茫,无意间瞥向窗外,暗暗有了计较:“她无处可去,定是先我一步回古墓了。不管她如何恼我,总要问个明白,向她大大陪个不是。”他匆忙和客店老板告辞,收拾行囊上山。

      杨过展开轻功登高,不多时来到小溪边,他把行囊藏在路旁草丛,闭气潜水进入古墓。到了墓中一看,仍与自己离开前无甚分别,各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丝毫没有外人入内的痕迹,杨过满腔失望,遂重又潜水出来。

      此时草长莺飞,天高地阔,正是晚春的大好时光。杨过内心愁云惨淡,信步乱走,不住寻思:“难道因我自重逢以来,不住流露对俗世红尘的眷恋不舍,龙儿瞧出端倪,怕我为难,这才忍痛舍我而去?可天大地大,没有了龙儿,这江山是汉人的也好,是蒙古人的也好,都与我何干?唉,她总是对我好,处处为我着想。”杨过心神激荡,仰天长叹,忽然想找个酒肆痛饮几杯。

      活死人墓与重阳宫比邻而居,有几位道士匆匆攀上道观,杨过微感奇怪:“这帮臭道士平日里最讲究修身养性,何以今天行事大违平常?他们助郭伯伯义守襄阳有功,若是敌人来犯,我可不能袖手旁观,须管上一管。”马上施展轻功,远远跟在道士后面上了重阳宫。

      离着道观还有半里路,杨过提气朗声道:“弟子杨过,求见全真门下,向几位真人问安。”片刻之后,道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道士走出来,问道:“是神雕大侠杨居士吗?”杨过回答:“正是在下。”两名道士行个礼,道:“掌门人不在观中,丘师叔祖有请杨居士叙话。”杨过回礼,惊讶道:“邱真人不是耽搁在晋阳吗?”道士答曰:“已经回来半年有余。”边说边引着杨过走到后殿。

           原来丘处机年事已高,自知大限将至,不顾李志常的劝阻,从晋阳回归终南山,打算终老于师尊创立全真教的源地。引路的两名道士轻轻敲门,道:“师叔祖,杨居士到了。”里面响起丘处机苍老的声音:“杨过,你进来罢。”杨过告一声罪,推门进入,向丘处机跪倒磕头。丘处机闭目端坐于蒲团上,见到他微微一笑,道:“我听说了你的事,现如今你已是中原武林的榜首,天下英雄豪杰唯汝马首是瞻。你祖父铁心公泉下有知,定然以你为傲。”杨过恭恭敬敬道:“晚辈当初年幼无知,狂妄鲁莽,多谢道长宽宥之恩。”丘处机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汝父杨康行止不端,终酿成杀身大祸,贫道每每思及,常自懊悔疏于管教之过。你并未学他,很好,很好!”杨过道:“晚辈见几位道兄匆忙上山,不知重阳宫遇到什么急事。早知道长在此,来犯定然无忧,是晚辈多虑了。如果道长有不便屈尊之处,晚辈愿意效劳一二。”丘处机摇头道:“哼,应是几个年幼的徒儿大惊小怪,倒叫你费心了。”杨过听他如是说,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聊了聊江湖上的事,又谈到郭靖夫妇,丘处机道:“靖儿这一辈子是要死守襄阳了,他真正做到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实为我辈楷模。杨过,你要学你郭伯伯。”杨过点头称是。香炉中青烟袅袅,不知不觉两人聊了半个多时辰,杨过怕打扰丘处机清修,打算起身拜别。丘处机突然感叹道:“尊夫人小龙女心胸宽广,殊非贫道所及。唉,我修了一辈子道,却参悟不了恩仇,可笑!可笑!”杨过闻言大惊,忙细问端的:“道长,您最近见过我妻子龙氏?”丘处机温言道:“尊夫人昨夜前来,是为化解一场宿日恩怨,天明前早已离去。”杨过追问道:“您可知道她往哪里去了吗?”丘处机道:“她当回古墓去了。”杨过垂头丧气道:“她并未回古墓。”丘处机面露疑色,道:“这倒奇了。尊夫人现在身在何处,贫道并不知。你二人夫妻情深,她定然不会走远。”杨过听了稍稍宽慰。

      丘处机道:“杨过,你这便去了吗?”杨过垂手而立,应道:“是。”丘处机道:“贫道细思昨夜尊夫人所说的话,今早赋词一首,请你转交于她,略表贫道的敬仰之情。”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字纸折好的方胜,递给杨过。杨过琢磨不透内里玄机,不便多问,接过方胜,告辞离去。

      丘处机在房内浅唱低吟:“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众弟子遥遥听见,都道师尊吟诵前些日子盛开的梨花,各自暗暗记诵,对丘师尊的文武全才赞叹不已。

          杨过走出重阳宫,见到几个年轻道士挑着担子上山,就想开口询问可曾在路上见过小龙女。但他马上苦笑,料得这帮新投入全真门下不久的小道未必识得旧邻居,便和他们错身而过。

      杨过心想:“我现在到哪里去?不知和龙儿还有相聚的日子否?”他慢慢往山下走,路上听到一个采药的汉子放开嗓子唱一曲《眼儿媚》:“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那汉子嗓音不美,唱功也不如何高明,然而字正腔圆,曲中对故国的思念已得了词人十之八九的精髓。杨过心中一凛:“山中哪有这等雅士,应是旧京人家避难迁居来此地。唉,家山何处,忍听羌笛,这两句当真凄凉到心底。”他转过山坳,与那汉子刚巧远远打个照面,杨过见他一身蓝布衣衫,持钩寻觅药草,当即唱个喏,向他朗声道:“大哥,你在山中久了,我跟你打听个人。”那中年汉子也是个豪爽热心之人,直起身子喊道:“打听什么人啊?但说无妨。”杨过耐心形容道:“是一个白衣美貌女子,大约这么高,没有梳髻。敢问大哥今日有没有碰到这样一个人?”中年汉子摇摇头,道:“这山上只见道爷,何尝有过美貌女子?对不住,不曾见过。”杨过道了扰,与他别过。

      杨过暗自忖度:“丘真人说龙儿天明前便已离开,她没回古墓,到底去哪里了?我此刻也没任何头绪,不如下山去找江湖上的朋友问一问。”想到这里,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杨过揣着心事疾走如风,于道上一切恍若不闻不见,快到山下时,猛然发现路旁有一个白衣女子倚树而立,脉脉望着自己,正是小龙女。他的胸口如给一个大铁锤击中,脑中“嗡”得响了,又是甜蜜又是心酸,脱口唤道:“龙儿!”快步奔过去。小龙女微笑道:“过儿,你担心什么?”杨过叹道:“我以为你又要舍我而去。”小龙女道:“在这世上,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咱们两个相依为命,没有旁人好牵挂了。我自然是跟着你的。”杨过放下心来,笑道:“你去重阳宫做什么啦?要寻那班道士的晦气么?”小龙女微笑不语。

      杨过突然想起丘处机的嘱托,从怀中掏出方胜,道:“丘真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小龙女“哦”了一声,接过来,将纸页迎风展开,从头至尾通读一遍,正是那首《无俗念》,她反复想着心事,竟痴痴怔住了。杨过瞥到丘处机墨汁淋漓的字迹,笑道:“丘道长是方外高人,能让他提笔赋词,你的面子可大得紧哪。如今才知道他不仅武艺了得,文采更是超凡脱俗,全真门下果然英雄豪杰辈出。他们和咱们积怨已久,如今也化解了,王真人和祖师婆婆地下有知,一定开心得很。”杨过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小龙女仿佛没有听见,过了半晌,低声道:“走罢。”杨过唯唯诺诺,和她并肩往古墓走去。

          原来,小龙女天性离群索居,见杨过热烈的性情较十六年前反而更加强烈,知他终究不肯在古墓久居,心生畏惧,确有独自离去的想法。然而到重阳宫见了故人丘处机之后,心中一片惘然,思来想去,始终舍不得杨过,遂折返回到山下旅店,欲与杨过团聚。店老板说杨过早已上山离开,她便在下山的路旁等候,果真遇到了杨过。

      昨夜杨过睡着,小龙女补完衣衫,在灯下枯坐到深夜。她心中有一事放不下,不等杨过醒来,径自上山去了。她在重阳宫随便捉了一个值夜的小道童,悄声道:“你莫慌,我不来伤你,告诉我丘真人现居何处,马上放了你。”小道童被拿住穴道,浑身酸麻,三魂已唬掉两魄,即便如此,他却颇有风骨,结结巴巴道:“你……你是歹人,要……要害师叔祖,我不说,你……杀了我吧!”小龙女颇为无奈,向观外一指,道:“我是你的邻居,就住那座活死人墓。眼前事出匆忙,想见丘真人。”小道童听她如是说,又看清是个美貌女子,不如刚才那般害怕了,满腹狐疑道:“丘真人年事已高,早就休息了。你明日通报了再来吧。”小龙女淡淡道:“我有要事,你最好老实说的好。”她手上加劲,小道童抵受不住,欲张口呼叫,小龙女眼疾手快点了他的哑穴。小道童脾气执拗,瞪着眼睛不服气。小龙女见问不出什么来,连点他十一处大穴,冷冷道:“你放心,我不是要取你性命。你既不肯说,我去问旁人便是。”言罢飘然而去。小道童委顿在地,在冰凉的地上睡了一夜。

      小龙女又捉了一个道士询问,这个道士比较乖觉,依照吩咐带她去了丘处机的居处。丘处机年事虽高,耳目却极聪敏,咳嗽一声道:“门外的朋友是谁?”小龙女应道:“古墓派小龙女求见。”丘处机本以为半夜来了强敌,岂料竟是失踪多年的邻居,他披衣坐起,点燃蜡烛,道:“杨夫人深夜来寻贫道,有何要事相商?”带小龙女来的道士颇为吃惊,他想不到这夜半闯入的女子居然真的是师祖故人,慌忙退下,虽满腹疑窦不敢提起。

      小龙女推门而入,盈盈下拜,道:“拜见丘道长。”小龙女音貌如昨,丘处机见到她第一眼便认了出来,他大惊失色:“我已风烛残年,行将就木,她怎么反而比十六年前更加年轻了?世上真有容颜永驻之术不成?林朝英前辈的聪明才智,当真教人五体投地。”

      小龙女凝望丘处机,良久不语,颤声问道:“你是他师父,肯定知道。他……他葬在哪里?”

      这番话没头没脑,饶是丘处机阅人无数,同样摸不着头脑。他刚想细问她所指何人,倏然明白小龙女口中的“他”,是自己过世已久的弟子甄志丙。丘处机顿时拉下脸来,腹诽道:“志丙自戕而亡,死前为你身受重伤,哪怕他十恶不赦,罪业也该抵消了。你要寻他的坟头,难道想鞭尸泄愤?”丘处机烈火一般的性子到老不减,鼻子里“哼”一声,瞪了小龙女一眼。这一瞥,又让他迷惑不解,但见小龙女身子微颤,脸色苍白,一副凄绝清绝的神情,实在不像要对甄志丙开棺戮尸。丘处机不由得痴怔住了。

      小龙女垂首道:“道长不肯见示么?”

      丘处机长叹一声,道:“十六年啦,十六年啦,志丙的尸首都该化成一摊枯骨了,你还不能饶恕他?”

      小龙女娇弱的身体摇摇欲坠,脸色灰败,道:“唉,全真教和古墓派的恩恩怨怨,又有什么好提的?只是……只是……我有句话未曾说过,尽管他死了,我总要到他墓前亲口说出来。”

      丘处机大奇,不禁问道:“你要对他说什么?”

      “当初我重伤难愈,自身难保,他三番两次舍命救我,人非草木,我岂有不知?我是想去墓前告诉他,我……我早就不怪他了。”小龙女的内心一片纯净,不擅作伪,不记旧恶,谷底生活十六年,更把世事看得透彻。她自归于杨门,得偿生平所愿,早把曾经的悲苦忘却脑后,对愧悔自杀的甄志丙反而起了怜悯。此刻面对着他生前的授业恩师,他世上最亲的人,小龙女便将内心深处的想法毫无保留说了出来,也没想过有何不妥。

      丘处机闻言大为感动,闭目道:“冤孽,冤孽。”甄志丙堕入情魔,终至自毁前途性命,临死仍对小龙女不能忘情。他是丘处机极心爱的弟子,私下常常为他可惜。谁知小龙女决意宽恕他,甄志丙的一番痴情也不枉了。

      丘处机对小龙女详加指点了甄志丙的埋葬处,亲身送出门外,对她礼遇优渥。小龙女称谢,漏夜离去。

        杨过、小龙女回到古墓旧居,各处简单洒扫之后,便住了下来。两人依照二十多年前的习性,各寻曾经住惯的旧屋安歇。忙碌了半天,小龙女刚要躺倒在寒玉床上,忽然胸口一阵烦恶袭来,顿时惊惶失色:“我以为毒性已经完全解除了,谁知根本没有!”她赶紧坐起,连忙运功驱毒。小龙女在谷底寒潭修习玉女心经抵御侵入经脉的毒质,古墓有寒玉床,不必闭气下水,练起功来更加得心应手。
      小龙女练了许久,直到胸中烦恶之感完全消除。她坐在床上发怔,心中凄凉忧愁:“难道我命中注定与俗世快乐无缘,十六年都熬过来了,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我却要毒发身亡。”想到“毒发身亡”四个字,饶是她看淡生死,也不禁打个寒颤。小龙女茫然无措,呆呆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手上湿漉漉的,原来不知不觉间流下两行泪水,冰凉的泪珠滴在了手背上。她被自己的眼泪惊醒,心道:“过儿叫我以后不可有事瞒他,我总得把这件事告诉他,看他怎么说。”她穿鞋下床,走出房间,去敲杨过的门。

      敲门许久,不见杨过应声出来,小龙女大感奇怪,径自推门进入,房内空无一人,杨过并不在里面。小龙女急奔到附近各间石室,大声疾呼:“过儿,过儿!”却哪里有杨过的回应?

      小龙女胸中冰凉:“莫非他看出我快不久于人世,不愿陪着一个将死的人,已经跑回襄阳了?”想到这儿,小龙女的双膝险些难以支持,便要软倒在地。她连忙扶住石壁,自言自语道:“不会,决计不会,过儿对我恩义深重,一定不忍心把我独个儿抛弃在古墓里!”她虽然说了些安慰自己的话,但想到杨过爱热闹的性情,终究难以说服自己。

      小龙女慢慢走回卧室,一路不住盘算:“他若是离开了,我该不该去找他?我……我……”若是从前,她定然毫不犹豫去寻他,如今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她十分不愿离开古墓。她既舍不得杨过,又不想再去襄阳,心中好生为难。这一下变故,小龙女已经毫无睡意,凄凄惨惨地想:“我将来要睡的那口石棺已经给过儿劈碎了,只好将就着用师姐的。师姐她早在十六年前就葬身绝情谷的火海,永远也不会回来啦。”左右无事,她想看看自己最后安息的石棺,不多久,她来到停棺的石室。劈碎的石棺早已移开,地下出入的门户隐隐有火光透出,小龙女大喜,呼唤道:“过儿,你回来啦!”

      果然下面传来杨过的声音:“龙儿,我在这里!”

      原来杨过自襄阳战场险些丧命于金轮国师手下,深深领会到自创的黯然销魂掌虽然威力惊人,但这路掌法随心境变化多端,如今和小龙女重逢,殊难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若再遇强敌,委实凶险无比。其实,当世之时,能与杨过匹敌的武林高手寥寥无几,新封的五绝亲如一家,少林高僧与他颇有交情,几乎已经到了“山登绝顶我为峰”的境界,遇到个性命相博的强敌比当皇帝还难。但杨过自来争强好胜,一生潜心武学,总想着弥补自身的不足。他在华山之上就时常想起九阴真经,感慨前辈的智慧结晶终究难以轻易超越,因此一回到古墓,便迫不及待去棺下石室再看一遍重阳遗刻,钻研到废寝忘食。虽然王重阳在壁上刻的只是真经中的一小部分,他依然觉得大有收获,不禁对九阴真经的全本悠然神往:“什么时候有机会能够一窥全豹呢?”在这世上,只有郭靖、黄蓉夫妇和周伯通懂得九阴真经。郭靖、黄蓉夫妇对真经的继承人选极为慎重,至今连亲生儿女都未得传授。周伯通是个浑浑噩噩的人物,曾向师兄王重阳发誓,此生绝不练习真经上的武功,一直苦苦纠结于忘不掉真经内容的烦恼,更不会传授旁人了。杨过知道这个心愿实现的希望太过渺茫,心中特别失落。

      杨过秉持烛台跳上来,问道:“我去看了看王重阳前辈刻在壁上的东西。找我有什么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小龙女见他并未离去,大感安慰,刚想告诉他自己体内毒性未除,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没什么,咱们好久没回来啦,我担心你像小时候一样睡不好。”杨过笑道:“我在哪儿都能睡。比这更艰苦的地方,我也待过。”小龙女点点头,道:“那好,我先回去了。你别钻研到太晚。”杨过答应了,小龙女飘然而去。

          杨过日日夜夜醉心于石室遗刻,有时苦苦思索到不眠不休的地步,不知不觉二十多天过去了。某个清晨,杨过早起准备去石室观摩,先到灶下寻找饭食,他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精神却很好。小龙女经常在灶下焐着一碗稀粥,杨过饿的时候就来厨房吃掉它。他怕小龙女过于劳累,若有喜欢吃的东西就想办法自己操持,不肯叨扰小龙女。

      杨过掀开锅盖,内里空空如也,低头下望,灶中冷冷清清。杨过纳闷,嘀咕道:“龙儿她怎么啦?忘记做饭了吗?”当即收拾柴薪,淘米炊饭,忙活了半天。不多久饭熟菜热,杨过想叫小龙女一起来吃,转念又想:“也许她连日困乏,今天终于能睡个安稳觉,我莫要吵醒她。”便打消了唤醒小龙女的念头。杨过匆匆自个儿吃完,洗漱碗筷,留了一份饭菜在灶中焐着,就擎着烛台去石室了。

      等他再次想起腹中饥饿,外面的天光已经是太阳西斜了。他回到厨房,发现锅中的饭菜原封未动,才发觉小龙女不对劲。杨过找遍古墓,不见小龙女的踪影,心里奇怪:“咦,她最不喜欢出墓的,现在到哪里去啦?”杨过潜水出墓,湿淋淋从溪水中走出来,发现溪旁大树下站着小龙女,正出神望着重阳宫,山风吹动她雪白的衣衫,风姿绰约如片片梨花坠落。杨过走到她身后,见她的头发衣服都已经干透,想必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杨过顺着小龙女的视线望去,发现重阳宫高高悬起了白幡,道场做法事的声音若隐若现,失声惊道:“丘道长过世了?”小龙女的眼光不离开重阳宫,哑着声音道:“昨天夜里就挂起白幡了。”杨过忙道:“我马上去重阳宫。”说着就要疾奔出去,回头见小龙女站在原地不动,问道:“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拜祭他老人家?”小龙女缓缓摇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去这种场合多有不便。你替我向丘真人道别。”杨过见她泪光莹然,似乎伤心得过分了,有些奇怪。他深知她不喜人多嘈杂,便不再相劝,道:“好罢。那你先回去休息,站久该乏了。”小龙女恍若不闻。

      杨过顷刻来到重阳宫,与诸位道友见礼,接着便去丘处机的灵枢前上香祭拜。丘处机的弟子赵道坚告诉他:“掌门师兄正日夜兼程赶回奔丧。”听闻此言,杨过知道大批全真教高手即将回归,便放心告辞离开。

       正在此时,一个小道士慌慌张张跑进来,说有事禀报赵师伯。赵道坚武功虽不及众位师兄弟,道家修为却颇为深湛,性子安恬冲淡,最不喜欢鲁莽暴躁之人。他见那小道士行事毛毛躁躁,又有杨过这个外人在场,心里先有了三份不悦,语气略带责备道:“天大的事,也要慢慢说。”小道士听了,连忙肃整衣冠,战战兢兢道:“师伯教训得是。”赵道坚点点头,温和道:“你说罢。”小道士说道:“今日我去浇菜园子,顺便摘些新鲜瓜果,厨房要招待上山祭吊的江湖朋友,各种东西都有些儿短缺。我抄小路经过祖师爷们的安葬处……”赵道坚听他说话啰嗦,忍不住道:“你说简便些。”小道士惶恐道:“是,是!我看到先代掌教甄道爷的坟头……”赵道坚听他提到甄志丙,脸色微变,喝道:“这些小事等下再说不迟。”忍不住瞥了杨过一眼。刚巧有江湖朋友进门,赵道坚以此为由和杨过告别,前往迎接来客。

      杨过见那小道士刚才的惊慌出自本心,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他为人精明,不便明着插手全真教事务,表面上告辞离去,没多久又悄悄转回来。他在后院发现那小道士向赵道坚以及其他有辈分的道人禀报详情,于是杨过隐身在大树后,细听他们说些什么。

      小道士絮絮说道:“今日我去浇菜园子,顺便摘些新鲜瓜果,厨房要招待上山祭吊的江湖朋友,各种东西都有些儿短缺。我抄小路经过祖师爷们的安葬处,无意中看到先代掌教甄道爷的坟头静悄悄多了一丛新鲜的野花,红的蓝的黄的紫的白的,这么老大一捧。”他撑开双臂,手掌张成弧形,比量花束的大小给别人看。赵道坚知他秉性啰嗦,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讲完。小道士比量完花束大小,继续道:“我觉得奇怪,便多看了几眼。这一看不打紧,当时就吓了一跳,甄师伯的墓碑上有几道深深的刀剑划痕!我寻思着平日除了自己人洒扫拜祭,外面的朋友甚少打扰安息了的祖师爷们,这几日大家忙着师祖的道场,也没听各位师兄弟讲起有甄道爷的旧友或强敌远道而来。我怕是对方故意炫耀本领,以后有更厉害的手段放出来。”众道人深觉此言有理,除此想不通缘由。有个年轻道人提出异议:“献花的跟毁碑的定然不是同一人,否则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赵道坚沉默半晌,突然道:“恐怕是一人。这人与我甄师兄……唉,冤孽!”几年前全真教掌教李志常带领门下与僧侣辩论,败北而归,落得个道家经典被毁的命运,此后他常居晋阳为全真教奔走,甚少回终南山。如今留在观中的尽是些武艺辈分均低微的年轻道士,道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赵道坚说的是谁。

      在一旁偷听的杨过心想:“听小道士的话,这般古怪的举动定是个和生前的甄志丙极有瓜葛的人做的,说不定是个女子。献花又毁碑,嗯……这帮整日炼丹修道的家伙又怎么会明白其中的爱恨痴缠!”

       众道人纷纷道:“赵师伯,你别太烦心,李掌门回来之前,这副重担大家替你分担。管他来人是敌是友,咱们小心为上。”各处戒备了一阵,但此后并无强敌来犯,就把这段无头公案慢慢忘却了,暂且略过不提。

       杨过回到古墓,把重阳宫的见闻简单与小龙女说了,只略过自己大树后偷听甄志丙一节不提。小龙女不复白天的哀哀欲绝,早已神色如常,听杨过说完后,只淡然道:“你也累了,去吃饭罢。”杨过答应着,便去了厨房。小龙女跟过来,倚在门边道:“我师父曾经留下好茶,今日找了出来,你尝尝看味道还好不好。”杨过微感奇怪:“古墓派清心寡欲,最不在这些细微的享受方面下功夫,你师父留下好茶,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片刻,便即释然了,有好茶总比没有强。

      杨过吃完饭,拿过沏好的茶,给自己斟了一杯。他在江湖上历练许久,对茶叶颇有研究,闻闻尝尝,眉头不禁皱起来,心道:“这茶叶味道忒得古怪!”小龙女用明亮的眼光盯着他,问道:“怎么,味道不好吗?大概放太久了。”杨过沉吟道:“或许原本是好茶,放到如今……嗯,霉坏了。”小龙女落寞道:“唉,师父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好茶,就此毁了真可惜。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得长久不变,茶和人都一样。”听她如是说,杨过微感歉疚,讪讪道:“或许不是霉坏了,只是味道有点儿奇怪,我再喝喝看。”他把茶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又斟了一杯,不多久便把整壶茶都喝完了。说来奇怪,习惯了初始的怪味,这茶也不如何难喝了。

      小龙女见他喝完,有些欢喜,道:“你今儿就不要去石室了,早些休息吧。”杨过略一迟疑,道:“好!”但依然坐着未动。小龙女微微一笑,起身先离开。

      杨过寻思:“龙儿有些儿古怪,茶水也有些儿古怪。”但他对小龙女一百个放心,怎么会想到下毒上面去?

      杨过慢慢踅回卧房,扭头朝小龙女的房间看了看,见小龙女的房门紧闭,料想她已经睡下了。杨过放了心,蹑手蹑脚溜进自己的卧房。他反手关门,忽然头脑中一阵晕眩,跟着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幸而他内功深湛,头脑清明,连忙盘膝运功,打算用义父欧阳锋所授的逆运经脉法把毒质逼出去。

      说来奇怪,他的丹田一片空荡荡的,劲力提不起来,跟着全身酸软,就此瘫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坐起。杨过暗暗心惊:“这是什么毒药,药性这等厉害!”他临危不乱,拼命在记忆中搜寻,何门何派有这类毒药,以及如何解法。

       “过儿,别白费力气了。”小龙女的声音突然传来,门口人影晃动,小龙女本尊飘然而至。杨过惊诧不已,脱口问道:“龙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小龙女在床边坐下来,似笑非笑望着他,道:“你在石室这些日子,我左右无事,便自个儿在古墓里到处走走,居然在师父的遗物里找到这些闻起来像茶叶的粉末。它是一种极厉害的麻药,只要服下去这么一点儿,任凭你武功再高,十二个时辰内别想动上一动。这是祖师婆婆机缘巧合从一位云南人那里学来的,也不知道要用来对付谁。”她用衣袖掩住口,似乎在轻轻地笑。杨过疑心自己听错了。

      小龙女接着道:“过儿,你的武功太厉害,我怕一点点麻药不能把你放倒,便自作主张多加了分量,也不知成不成。”杨过勉强笑道:“我的武功都是你教的,好坏你还不知道吗?也不用这样费事。”小龙女摇头道:“如今你的武功很好,比我可好太多啦,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给人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孩子。那时你逃进古墓,叫我姑姑,事事听我吩咐,我教你武功,咱俩一起练双剑合璧,你宁肯性命不保也要护我周全。”杨过道:“如今也一样。”他暗自运气,发现仍是徒劳。

      小龙女似乎神驰往昔,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后来你另有奇遇,武功大进,那还将我古墓派的这点微末道行放在眼里?我教你的东西,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杨过忙道:“自然记得。”小龙女脸色温和了许多,柔声道:“你记得就好。”杨过笑道:“龙儿,你闲着无事,拿我来试试这麻药么?”小龙女认真道:“你当麻药是拿来好玩的吗?给你吃了,自然有我的道理。”杨过笑道:“什么道理?说给我听听。这些日子我痴迷九阴真经,没和你好好说话,你不怪我罢?”他还想说什么,身上的哑穴倏然被小龙女戳到,再也说不出来了。

      小龙女拂中他的哑穴后,幽幽叹口气,道:“你这小鬼头从小就不老实,最会花言巧语,我要是听你说几句话,肯定又忍不住放了你。”杨过浑身酸软,口舌麻木,听闻此言更是心惊肉跳。

      小龙女道:“原本我在谷底住着,一个人倒也逍遥自在,死了不过随土化了,没牵挂没忧愁。谁知道你这傻瓜会跳下去,让我多出这些烦恼。如今咱们回到古墓来了,日子却回不去从前。我现在觉得活着没趣味,可我答应了孙婆婆要照顾你一世,唉,这件事当真为难得紧。”杨过越听越是心惊,饶是他聪明绝顶身经百战,就算他能上天入地七十二变,此刻也束手无策,全然没了主意。

      小龙女道:“你死了,我必不独活,咱们两个永远睡在这古墓里罢!”杨过的求生欲望炽烈,眼中流露出迷惑惊骇的神情。小龙女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从怀中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疾向他心口刺去!

       杨过大骇,心中大叫:“我命休矣!”他的心跳剧烈,麻药效力随着血液流动发挥到最强,登时晕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杨过悠悠醒转,头痛欲裂,胸口剧疼钻心,他低头一看,胸前的肌肤被利刃刺破了,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小片衣襟。他费力解开衣服察看伤口,小龙女的刀尖扎进去半寸,再深一些他便有性命危险了。杨过昏昏沉沉地想:“龙儿当时要杀我,她的样子绝不是吓吓我而已,怎地我没有死?”

      杨过发现桌子上放着小龙女要刺死自己的匕首,刀尖的血迹已经干了。杨过的武功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他昏睡数日,粒米未进,麻药的药效刚过,现在抬腿走路,脚步居然有些踉跄。匕首下面压着一封信,他连忙拆信阅读,小龙女在纸上写道:“妾与君离别十六载,蒙天之幸,生得聚首,然命运无常,终归缘尽,唯盼君自珍重,勿以为念。程陆二氏于君痴心不改,堪为君之良配,若闻佳信,小龙女代君欢喜耳。”

      杨过读毕大惑不解,喃喃自语道:“这又为何?这又为何?”他连问七八遍“这又为何”,心中更是疑窦丛生:“程英、陆无双两位姑娘已与我结拜为异姓兄妹,良配之说从何谈起?龙儿昨夜以性命相逼,现在又要我另娶他人,是要试探我的真心吗?”他持信思索半天,仍不得要领,只好先把此事放在一边。

      原来那日小龙女想杀死杨过,然后自杀殉情,此事半点不假。眼看匕首就要穿杨过之胸而过,一代神雕大侠就此命丧当场。千钧一发之际,小龙女心头激荡,毒性上行,顿感头晕目眩,手腕一抖,匕首的刀锋便去得偏了。体内的毒发作剧烈,小龙女头脑一片混沌,痛苦得大叫一声,匕首脱落在地。因此杨过仅仅被刺破了一点皮肉。这些事情只在瞬间发生,差得片刻,杨过早就一命呜呼了,委实凶险无比,当真生死悬于一线。

      小龙女大汗淋漓,不住喘息,待气息稍匀,她颤抖着费力捡起地上的匕首。寂静如死的房间里发出“啪”得一声清脆的响动,小龙女抬头看去,原来是拄在门边的一柄旧扫帚歪倒在地,她呆了呆,想起杨过小时候从寒玉床上溜下来,自己用扫帚打他屁股的情景。回忆这东西,一旦起个头儿,便如开闸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往日一幕幕鲜活蹿到眼前。小龙女念及杨过自幼尽心侍奉自己,孝顺听话,对自己从不敢稍有违拗,心肠登时软了。此时的杨过闭目沉睡,毫无反抗之力,纵然小龙女武功施展不出,杀死杨过亦非难事,但她握着匕首的手腕微微颤抖,这一下便再也刺不下去。


      小龙女扔掉匕首,伏案痛哭,将自己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泪眼朦胧之中,她望着杨过沉睡的脸庞,心中暗暗有了主意:“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我再也不管了。”于是写了那封书信,决绝而去。

       杨过待身体复原,有了力气,把古墓找寻个遍,果然不见了小龙女的踪迹。他在小龙女师父的房间里发现了那像茶叶的麻药,于一个碧蓝的瓷瓶中盛着,旁边摊着一张簪花小楷写就的秘方,纸张泛黄,详细介绍了此药的调配和用法。杨过读毕,将它们物归原处。掂量片刻之后,又把瓷瓶揣进怀里。杨过心想:“不知龙儿去了哪里,她的心思我可半点也猜不着。”对于小龙女再次不辞而别,杨过毫无头绪,天地之大,顿感茫茫。他忽然想到一事:“丘真人去世的事,不知身在襄阳的郭伯伯和郭伯母得到消息了没有。他们二人公务繁忙,肯定不能亲自前来吊唁了。”想到此处,杨过希望自己能插上翅膀,立刻赶去襄阳报丧。

      杨过潜水出墓,此刻星光璀璨,正是午夜时分,他浑身湿淋淋的,山风拂动,虽然正当夏季,也有几分寒意。他回头看看古墓的出口,长舒一口气,恍如隔世再为人。重阳宫还在为丘处机举办死亡道场,亮如白昼,日夜诵念不停。杨过遥遥望了一眼,就迈开步子下山,他疾走如风,连夜赶路,不多时便离开了钟南山。

       杨过日夜兼程,不日来到襄阳城。傍晚时分,郭靖、黄蓉夫妇正坐着饮茶,郭破虏侍立于旁。夫妇二人见到杨过十分开心,拉着他问长问短,特意问小龙女为何没有同来。杨过将小龙女留书离开一事向郭靖、黄蓉和盘托出,顺便言明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黄蓉劝慰道:“龙家妹子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从小在古墓中长大,又在谷底住了十六年,性子喜静不喜闹,纵然你竭力约束自己,终究难如她的意。这种事勉强不得,过儿,你别太伤心了。”杨过恍然大悟,道:“多谢郭伯母提点。但我总须找到她,苦等十六年,终不能成一场泡影。”黄蓉“嗯”了一声,不再回话。

      杨过将丘处机仙逝的消息告知郭靖夫妇,郭靖黯然道:“前些日子全真门下派人来报信,此事我已知晓。本来我想让芙儿去一趟,齐儿念在与全真教有同门渊源,昨日已经启程代我们去吊唁了。”耶律齐自继任丐帮帮主以来,蒙古大军因蒙哥命丧杨过之手而撤退,帮中事务松弛下来,日常由各位长老治理得井井有条,大事则禀报郭靖、黄蓉定夺,耶律齐无须劳心费力。于是,他就想从别的地方替岳父母分忧,一旦听说了丘处机逝世,他自告奋勇代郭家去重阳宫吊丧。郭靖应允后,他便带着几个丐帮亲信弟子上路了。

      杨过问道:“两位世妹还好吧?”黄蓉微笑道:“芙儿差丫鬟出门买东西,我瞧见丫鬟刚回来,这会儿应该是在房里嘀咕呢,你们等下再见罢。襄儿跑出去游山玩水,这丫头好不自在!”杨过心中奇怪:“小妹子上次私自离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这次蒙古大军虽然退去,一个姑娘家行走江湖终究有危险,郭伯伯和郭伯母倒不似先前那般着急了。嗯,我帮她庆贺十六岁生辰,她遇到麻烦时提起她爹妈或我的姓名,江湖上的朋友多少卖一点薄面,应该不会太为难她。”黄蓉问他吃过晚饭没有,迭声催促下人预备饭菜。杨过告了罪,便由小僮引着去饭厅。

      僮仆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一荤两素,还有一煲热气腾腾的汤。食材虽普通无华,但黄蓉对衣食住行向来讲究,郭府厨房受她指点,做出的菜肴滋味甚美。杨过边吃边想:“桃花岛上的神仙日子就不提了,单说我当年到大胜关投奔那会儿,丐帮人误以为我是个普通叫花子,王十三在破庙中请我吃的都是整鸡整鱼,陆庄主在英雄宴上招待大伙儿何等阔绰!连年戎马困顿,如今连他们自己吃的都不甚讲究了。”杨过忆起往事,又是甜蜜又是心酸。

      帘子一掀,门外走进一个人,正是郭芙。天气炎热,她穿一件蜜合色罗衫,脸色红扑扑地,鼻尖上有细微的汗珠,睫毛的倒影映在脸颊上,烛光下根根清晰可见。杨过呆了呆,不禁冲口而出道:“芙妹!”郭芙粲然一笑,道:“杨大哥,多时不见!”伸手招呼僮仆过来,嗔道:“怎么不拿些新鲜的果子来?”僮仆连忙应声而去。

      杨过随口问道:“你让丫鬟买什么了?”郭芙愕然,旋即微笑道:“针线布头,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罢了。”杨过低头喝汤,暗想:“嗯,针线活现在是她们母女自己动手。”心中顿感一阵涩然。吕文德兄弟虽然以上宾礼遇对待郭氏一门,但黄蓉领导偌大一个丐帮,江湖上又有朋友不断来投奔,处处需要打点,渐渐便有些入不敷出。好在黄药师给黄蓉备下的妆奁丰厚,支撑多年屹立不倒,但再多的钱财也不够填补无底洞,郭府已经日益显出捉襟见肘之相,一家人日常起居简朴多了。

      郭芙哪里料得到杨过九曲十八弯的肚肠,对此浑然不觉,她在桌旁坐下来,笑道:“要是襄儿在家,见到你定然欢喜非常。襄儿跑去江湖上寻你,谁知你反而来了襄阳。”杨过诧异道:“襄儿找我有什么事?”他在华山上答允郭襄,今后无论什么事都想办法替她办到,此刻听说郭襄到处寻找自己,就猜她肯定是有事需要帮忙了。

      郭芙缓缓摇头,道:“自华山一别,襄儿对你甚是思念,她好生羡慕你和龙姊姊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生活,盼着和你们团聚,相伴一起游山玩水。”杨过听闻大惊,连忙说道:“使不得!”郭芙道:“如何使不得?我妹妹有什么不好?爹爹妈妈已经答允她了。”杨过马上意识到事态严重,他停箸不食,郑重道:“我从来把襄儿当作自己的亲妹子一般疼爱,除此绝无他念。郭伯伯和郭伯母的厚爱,我杨过铭记于心,但此事万万不可。如违今日所言,叫我死无葬身之地。”郭芙淡淡道:“我爹娘是一番好意,你又用得着发什么誓了?”杨过急道:“芙妹,要怎样你才肯信我?”郭芙未及答话,僮仆端着一盆洗净的桃杏过来,放在桌上一角。郭芙道:“你先吃饭罢,旁的事以后再说。”说完起身离开饭厅。

      郭芙走后,杨过拿起桃杏塞进嘴里,甜香的滋味溢满胸腔。杨过不停回味她的话,暗忖道:“傍晚郭伯伯和郭伯母并未提及此事,难道是芙妹在试探我?可她从来不爱说谎,刚才的样子也不似作伪。”他越想越烦躁不安,连窗外的蛙鸣也讨厌起来。

     饭毕不久,小僮带杨过到他曾住过的厢房休息,临走前毕恭毕敬道:“杨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跟我说便是。”杨过谢了他,小僮闭门离开。

      夜还尚早,杨过走到房外,天井中花香浮动,抬头遥望天际,月光如水,繁星密布苍穹。他想起十多年前,自己的手臂便是在这间厢房里被郭芙一剑斩去的,心中顿时感慨万千。黄蓉爱惜女儿,命郭芙婚后依然住在原先的闺房,离父母的正房不远。耶律齐领兵打仗多年,军务繁忙,在外厢另有居处,如今当上丐帮帮主,更加分身乏术,除了商议大事,轻易不来郭家的深宅大院。杨过很想去问问郭芙,晚饭时分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但现在天色已晚,自己若只身前去,世家兄妹孤男寡女,盖因瓜田李下之嫌,郭芙定要生气着恼,可以想象接下来几天就不和自己说话。想到这儿,杨过不禁举步踟蹰。

      次日清晨,郭破虏来到杨过所居的厢房,见了礼,说道:“杨大哥,丐帮派出去的探子刚回来,我爹爹妈妈请你到前厅共商大事。”杨过称谢,随着郭破虏往前厅去。郭靖、黄蓉、丐帮四大长老、朱子柳、点苍渔隐、武氏父子、郭芙等人早已坐定,只等他一个了。杨过谦让再三,坐于下首,与郭芙相邻。

      回报的探子是三名精明强干的丐帮六袋弟子,适才已把所知所闻向帮主和诸位长老如实禀报。梁长老道:“蒙古大军虽然退去,但忽必烈并未北归参加蒙哥大汗的葬礼,反而南下攻陷鄂州,在开平自立为汗。御弟阿里不哥在哈拉和林也自立为汗。一个国家倒有两个皇帝,这场亲兄弟阋墙的好戏有的瞧了。”朱子柳道:“历来皇位之争血腥残酷。蒙古人有立幼子继承的传统,想来那年纪较小的阿里不哥能获得大多数宗王的支持,就不知阿里不哥其人主战还是主和。”郭靖道:“阿里不哥是怎样的人物不得而知,但忽必烈举措不凡,气度宽宏,是我亲眼所见。”粱长老道:“忽必烈手握重兵,阿里不哥得到宗亲支持,这么看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大家点头称是。

      执法长老素来沉默寡言,会中商议大事,他轻易不开口说话,此时突然气愤愤道:“蒙古人前脚刚走,大宋的皇帝老儿就发失心疯了!听信贾似道那厮一派胡言,搞起什么打算法来,将一个个赤胆忠心的得力干将投进监狱,丢官的丢官,冤死的冤死。这都是狗官贾似道一人鼓捣出来的,他嫉贤妒能,想方设法剪除异己。昏君无道,奸佞当政,不知我大宋江山能安稳几时!”杨过闻言一怔,心道:“有这等事?打算法是个什么名目?”他虽然不晓得底细,但隐隐约约似乎明白,虽然宋蒙之间的战乱暂时平息,朝廷内部又起倾轧波澜,一大帮名将跟着含冤落马。

      郭靖道:“吾闻鄂州之战,贾似道一夜之间在城内建起绕城木栅,成功阻止忽必烈挖地道进攻,移镇黄州时仅携七百士卒突围得胜。此人并非无才之辈,但他奏功时排挤向士璧、曹世雄、高达等名将,心胸狭窄,自毁长城,委实露了奸心丑态。”杨过心中一凛,暗道:“这些名将虽有拥兵自重的嫌疑,但他们是大宋的军事中坚力量,关键时刻还需仰仗他们保卫江山,贾似道出于一己之私将他们铲除殆尽,实在不可饶恕!”当世之时,贾似道收复鄂州,胜利班师回朝,宋理宗对他愈加宠幸优渥,擢升其为少师,封魏国公,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

      虽然杨过没能听到探子的亲口禀报,但丐帮首脑以及几位武林前辈计议,他跟着知晓了许多近期发生的军国大事。宋蒙连年征战,前线将士们刚刚胜利戍边,还没等到封赏,贾似道先提出在军中实施“打算法”,打着“清除军中腐败”的幌子,核实审查军费开支,因“打算法”获罪的将帅无数,许多是屡立战功的猛将。守御边疆需扩充军队,招军费常常超出限定,他们不得已挪用其他款项来填补。这些将帅并非完全是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之辈,侵盗官钱的罪名落在头上,或发配远州,或含冤入狱,实在叫人齿寒心冷。

      杨过胸中热血上涌,暗暗下定决心:“改日做几件惊天的大案子,让贾似道之流公报私仇的狗官闻风丧胆,做坏事收敛些!”他盘算着自己的心思,忽听黄蓉道:“蒙古人虽然暂时退却,但他们的皇位一旦稳定,必定卷土重来,我们仍需警觉戒备,不能叫他们钻了空子。”众人皆诚心赞同。黄蓉询问了些丐帮帮中之事,嘱咐了几句,四大长老便退下了。不久余人依次告辞,郭芙最后一个离开,杨过紧随其后。

      等前厅中只剩下郭靖夫妇两人,黄蓉道:“靖哥哥,我有事要和你单独商量。”郭靖见她神色郑重,不敢大意,忙问道:“什么事?但说无妨。”黄蓉叹了口气,道:“陆庄主差人告诉我,今年他们庄上有急困,送我们的银钱只好减了一半。我们郭家的底子都要掏空了,并没多少余钱可供花销啦。这几日我一直在琢磨,不如把江湖朋友的日常用度裁撤一些,大伙儿一起渡过难关。”郭靖闻言愣住了,他平日勤于钻研武学和兵法,对钱粮调度等俗务上所知有限,半晌后才道:“蓉儿,你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不能从别的地方想个法子吗?”黄蓉单手支颐,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这可把我难住啦。”郭靖低头思索一阵子,下定决心道:“咱们宁可自己刻苦些,也不能亏待了投奔而来的江湖朋友。他们冲咱们夫妻的面子为襄阳卖命,大伙儿一起抗敌,平日里并没听到有人计较吃穿。如今再裁撤一些用度,人家还吃得饱饭么?不叫人寒心么?”黄蓉双目怔怔望着前方,似乎没听到郭靖的话。郭靖轻轻摇撼她的手臂,柔声唤道:“蓉儿!”黄蓉回过神,微笑道:“我听见你的话了,我只是想起一事。”郭靖担心又是一件大事,连忙说道:“你讲,不要憋在心里,我们一起想法子。”黄蓉摇摇头,道:“我现在想想,贾似道那厮要搞打算法,倒未必全是徇私。大宋和蒙古打仗打了快二十年了,财用空竭犹之气血凋耗,没等蒙古大军再度来袭,大宋自己先灭亡了。贾似道说:‘国计困于造楮,富民困于和籴’,下令推行公田法,自己率先捐了一万亩田地出来,若无社稷之心难有此为。咱们只是为襄阳打算,就颇受钱财为难,何况一个朝廷?现在军情并不紧急,大概他想开源节流。”郭靖听罢站起身,昂首踱了几步,缓缓道:“就算是这样,他毁掉大批戍边良将,终是千古罪人。”

      黄蓉叹道:“贾似道要是能像靖哥哥你对江湖朋友一般,对戍边将士多些宽容,就两全其美了。唉,朝政腐朽,岂是一人之力能挽救的?若非皇帝昏聩无能,贪官污吏横行无忌,大宋何须偏安一隅,受人万般欺凌!”郭靖重新坐下来,温言道:“只要咱们能守住襄阳,大宋就不会被蒙古人欺凌。”黄蓉眉头微蹙,忧道:“我所虑者唯有一事,如今朝廷倒行逆施,伤了戍边将士的心,恐有更大的祸事接踵而来!”郭靖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但愿你只是多想了。”夫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聊了好久。

      话说杨过在郭芙之后离开前厅,快步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杨过叫道:“芙妹,我昨夜遇到一件怪事。”郭芙果然很关心,脚步慢了,转头望着他,问道:“什么事?”杨过道:“我连日赶路,累得狠了,不多久沉沉睡倒,半夜忽然听到吧嗒吧嗒的脚步声,脚步声虽然不响,却不像身负武功的高手,我以为是佣人来房里拿东西,就没睁眼去瞧。可那声音总在附近,半点没有离去的意思,我心里烦,便翻身向里。谁知脚步声的主人越来越大胆,我突然感觉身后的被褥凹陷下去,他竟踏到床上来!我心头火起,反手去抓,竟抓了个空。”郭芙屏气凝神,一双妙目睁得大大的,不禁问道:“怎么可能?”以杨过此时的造诣,他随手一抓,莫说一个全然不懂武功的人,就是顶尖的高手也难躲过去。

      杨过见她听得入神,暗暗有些得意,脸上却不动声色,一本正经道:“我当时也是大惊失色,忙睁眼去瞧,四处扫了一眼,哪里有个人影子!借着月光低头看,被褥之上确实有淡黑色的宽大脚印子。”他说得郑重其事又诡异万分,郭芙蹙额道:“难道忽必烈又派来了刺客?除开死了的金轮国师,我没听说过蒙古人中有这等绝世高手,等爹爹妈妈有空了,我们问问去。”杨过摇头道:“就是金轮国师在世,武功也不见得如此出神入化!”郭芙忙问道:“杨大哥,你没受伤吧?”杨过道:“哼,旁人要想伤我,也没这么容易。”郭芙点点头,轻倚在花园的栏杆旁,道:“那也说得是。只不过,不知道敌人是冲着谁来的,我让人今夜帮你换一间睡房,免得……免得你再次睡不好。”杨过道:“这倒不必,因为我随后就发现蹊跷的事,弄明白了症结所在。”郭芙听他如是说,不再回话打断他,等着他揭晓答案。

      杨过道:“我跳下床,想把罪魁祸首找出来,费了半天功夫,却一无所获。我困意袭来,就躺回去继续睡觉,睡到朦朦胧胧,那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又来了!我眼睛不睁,听音辨形,悄悄把枕头丢过去,果然听到闷闷的哎哟一声。”郭芙喜道:“捉到了!”杨过道:“我走到墙角,枕头落处有个人形的黑影子,我喝问他:‘你是谁?半夜鬼鬼祟祟到我房里做什么?’那黑影子颤声回答:‘神雕侠明鉴,小人有冤屈要讲。’我听他说有冤屈,这闲事定要管上一管,于是我坐下来,打算把桌上的半支蜡烛点燃,岂料那黑影子惧怕得很,忙说:‘神雕侠饶命,小人万万见不得烛火。’我诧异极了,停了手,问他为什么。黑影子嗫嚅道:‘小人是个枉死的冤鬼!’”郭芙“啊”得叫出声来,她虽然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但也不自禁感到恐怖。

      杨过说到兴起,继续道:“我替冤屈的人打抱不平的多了去了,冤死的鬼倒是头一遭,暗暗感到新鲜,便对他说:‘有什么冤屈,但说无妨。’那鬼魂道;‘小人姓郑,本是秦州人氏,家道殷实,自小与邻家女孩儿对了亲。孰料世事无常,小人家乡被金贼占去,小人自己也被强征到军营里当伙夫,一去就是十多年,受尽欺凌,直到不小心将一条腿摔断,他们见留我无用,才打发我回乡。回到家里一看,萧条破败,爹爹妈妈早已故去,未婚妻一家也不知去向。乡亲告诉我,我被抓进兵营以后,有金人坏官看上我的未婚妻,强行夺了去,我岳父追赶不及,哭天抢地。他们当夜收拾了细软,带着小女儿沿路打听,去寻我的未婚妻了。’”郭芙听得怔怔的,忙问道:“后来呢?找到没有?”杨过道:“我也这般问他。那冤鬼说:‘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要是能找到,他们早该回家来了。’说着竟然呜咽起来。我最听不得哭,但见他境遇凄惨,心里也觉得凄凉。”郭芙神色凝重,低声道:“蛮人一再觊觎我中原富庶,这样的惨事不计其数。那冤魂想让你帮忙找未婚妻的下落么?”杨过摇头道:“他活着的时候,你爹爹都还未出世。”郭芙诧异道:“那他是为了什么来求你?”杨过道:“别忙,听我慢慢讲。那冤魂说;‘我听了这些事,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家业凋零,自己又瘸了一条腿,未婚妻给人霸占,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味?小人一时想不开,当夜就解了裤带悬梁自尽了。’”虽然早就知道杨过在说一个死去的鬼魂,郭芙还是惊讶得张开了嘴。

      杨过道:“我斥责他:‘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轻言生死?我大宋男儿若都像你这般,国家早就灭亡了!’”郭芙劝道:“他只是个乡野村夫,能有什么法子呢?要是他懂武功,自然去找霸占他未婚妻的坏人寻仇。”杨过点头道:“那鬼魂也是如此为自己辩解,我细想他说的有理,便不再训斥他,叫他接着说下去。鬼魂道:‘小人到了阴世,见到了我久违的爹娘。原来他们死活不肯转世投胎而去,宁愿在地府受尽苦楚,只为了再见我一面,和我说句话。我爹娘和我说,我的岳父母也在这里。当年,他们的盘缠用光了,一路乞讨,我岳父到了金狗大官的家,没等见到我的未婚妻就被打了一顿。他们没钱治病,我岳父挨了几日就死了。我岳母虽是一个妇道人家,却秉性刚烈,颇有主见,她把小女儿寄养在别家,自愿卖身到金狗的府上为奴,用了三年时间才见了我那未婚妻一面,母女抱头痛哭。岳母见女儿玉容惨淡,已有身孕,顿时心如刀割。我的未婚妻对母亲说:那混账魔王威胁孩儿,若是不从,便将奴全家和郑郎全家一并杀了,奴只得忍辱苟活。爹爹为奴丢了命,咱们给金人害得家破人亡,今世难报此仇,但求母亲去告诉我那可怜的郑郎,别再念着奴了,就算日后能相见,我又怎能嫁他!我岳母不住劝她爱惜自己。她们母女这番话给一个奸谄的下人听到了,跑去告密,我岳母被赶了出来。’”听到动情处,郭芙的泪水不住在眼中打转。

      杨过道:“那鬼魂又说:‘我岳母为了完成女儿的心愿,带着小女儿来军营中打听我,却在半路上染了风寒,母女二人一病不起,就此死在路上。我们两家在阴世聚首,哭个不住。阎王爷派小鬼来拿我们去审判,大家一齐跪在阎罗王面前听候发落。崔府君翻阅生死薄,将小人生平一一道来,命小人立即转世投胎,我听了并未欢喜,心想自此永生再难见我那未婚妻一面了。忽然我岳父大声道: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我未结亲的女婿,我们两家几代通好,盼着成为一家人。谁知天不从人愿,不但结亲不成,反而全都死于非命。小人有个不情之请,请大王爷爷开恩。阎王爷便问我岳父是什么请求。我岳父道:小人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被金狗强占了去,尚在人世;小女儿却随爹娘一起来阴司听候爷爷发落。求开恩允许小女儿和我女婿投胎做一对来世夫妻,了却我们两家的一桩心愿。还没等阎王爷发话,小人先喊起来:万万不可!我心中只有我那未婚妻一人,来世也愿意和她续未了的情缘。阎王爷说:你和你的未婚妻确实有未尽的情缘,但她阳寿未尽,你投胎在即,这事不容易办成,你还是好好地去吧,来世娶她妹妹便是。小人忙道:我情愿留在阴世等她,受再多的苦也愿意。阎罗王发了脾气,命牛头马面拿住我,说:我现在就判你投胎!小人拼死不从,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撞倒了牛头马面,居然逃了出来。阎罗王为了惩罚小人,索性对小人不加约束,不管我的轮回之事。小人的一缕魂魄四处徘徊,眼看着未婚妻死去,再投胎为人,我却始终不能和她重聚,心中一股怨气郁结在内。近几年听说神雕侠救人急困的威名,特来求见,盼望能得指点一二。’我听完始末犯了难,他一片痴情可叹可感,但这事我能怎么帮忙,难道要我死一回不成?”杨过说完,就望着郭芙微笑,仿佛在等着她的答案。

      郭芙噗哧笑出声来,道:“原来神雕侠也有办不到的事。这姓郑的冤鬼如此痴情,要怎么帮他才好呢?”她沉吟片刻,倏然敛起笑容,明白了杨过话里有话。她心中感动,喉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能沉默以对。郭芙垂下眼帘,低声道:“杨大哥,这些话……你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绕过他,从他的身侧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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